静嬷嬷朝那扇门微微欠身:“这是九姑娘和十姑娘。”
说完她便退了下去。
谈芷站在门口,往里看去。
正房里有两个姑娘。
一个蹲在红泥小炉前,正拿一把蒲扇扇火。炉上坐着一只黑陶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褙子,袖口用绳子束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面容温婉贞静,眉眼弯弯的。
另一个坐在窗下。
她面前是一张花梨木的长案,案上摊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账册,左手边放着一把紫檀木的算盘。
她正拨着算盘珠子,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像一盆搁凉了的白水。
“你就是小十一?”熬药的姑娘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笑,“脸怎么这么白?”
谈芷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受了点伤。”
九姑娘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原始而炽烈的亮光,像是守财奴看见了金子,猎户看见了珍禽。
她放下竹筷,几步走到谈芷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目光在谈芷的腰腹间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受伤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伤在哪里?刀伤还是钝伤?缝过几针?用的什么药?可有发热化脓?让阿九好好给你看看。”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掀谈芷的衣襟。谈芷后退半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在郑家,她遇见过恶意冷漠,遇见过笑里藏刀,还没遇见过这种……毫无恶意的狂热。
察觉到谈芷的不自然,阿九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她赶紧把手缩回去,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带,声音里带着窘迫的歉意:“抱歉,我……我醉心医道,见了伤病就忍不住想瞧个仔细。让你见笑了,真是对不住。”
她又抬起头,脸颊还是红扑扑的:“往后你叫我阿九就行。”
“聒噪。”
冷冷两个字从窗边飘过来。阿十连眼皮都没抬,手指依旧在算盘上飞。
“阿十就那样。”阿九凑近谈芷,压低声音做了个鬼脸,“拨算盘的时候最讨厌别人说话。有一次我跟她说了句话,她从头到尾重算了一遍,算到后半夜,气得三天没理我。”
谈芷看了阿十的方向一眼。窗外的天光打在她侧脸上,将她清丽的轮廓勾勒得干净利落。十根手指在算盘上翻飞,指尖快得像是要冒出火星子来。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心里默念着什么数字。整个人像一尊冰雕的算盘仙人。
阿九拉着谈芷的手,开始一一介绍这方小天地:“府里的姑娘们按甲乙丙丁排院子,咱们这儿是丁字院,住咱们仨。
“我住东厢,你和阿十住西厢。西厢一隔为二,你住北头,阿十住南头。这间正房算是咱们仨的女红房,我在这儿制药,阿十在这儿打算盘。不然一个人闷着没意思。”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哎呀,说了这么多,你都还站着呢。想必你也累了,今日-你先安顿好,晚些咱们再慢慢聊。”
阿九将谈芷带到西厢。
西厢用一道木板墙隔成了两间,北头那间不大,靠窗放着一张窄榻,榻上的被褥是半新的素色棉布。
墙角立着一只樟木箱子,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两枝不知名的干花。家具不多,收拾得倒还清爽。
“东西是简陋了些。”阿九有些不好意思,“咱们北苑的姑娘,吃穿用度都靠府里统发,说不上富裕,但也饿不着冻不着。你要是缺什么,只管跟我说。”
谈芷在榻边坐下,环顾四周,忽然问了一句:“节度使府可有什么规矩?”
阿九靠在门框上,歪着头想了想。
“没什么规矩。”她说,“不过有一条,虽然我也不过才来一个月,但我也要告诫你。”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方才那张笑嘻嘻的脸变得严肃了几分,“不要接近那个有棵大槐树的院子。”
谈芷抬起眼:“为何?”
“听说那里死过人。”阿九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寸,几乎是气声,“一个女人,吊死在槐树上。自那之后,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女人误入那里,死在那处院子里。”
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干被风吹动,刮在窗棂上,发出“嘎吱”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谈芷问。
“约摸有一二十年前了吧。”阿九抱着手臂,似乎有些发冷,“你别不以为然。我听府里的老人说,三个月前还有个女人吊死在相同的位置上,身上满是厉鬼的抓痕……”
她话音未落,桌上的烛台忽然晃动了一下。
烛火灭了。
一缕青烟从烛芯上升起,窗纸上忽然映出一个女人的影子,那影子瘦长而模糊,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阿九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弹起来,一个激灵躲到了谈芷身后。
谈芷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但她没有动。她盯着窗纸上那个影子,盯了一息、两息,然后试探着开口。
“阿十?”
门口站着的正是十姑娘。她面无表情地站在月光里,月灰的褙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阿九从谈芷身后探出头来,一看是阿十,气得跺脚:“你要吓死我啊!走路就不能出个声?”
阿十没有理她,只说:“静嬷嬷说七姑娘受了伤,让你过去瞧瞧。”
阿九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惊吓到抱怨再到眼睛发亮的全部转换。
她一边嘴里嘟囔着“怎么又受伤了”,一边已经快步往外走,步伐轻快。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冲谈芷挥了挥手:“小十一,我先去给七姑娘看伤,回来再聊!”
她拎着药箱,脚步雀跃地消失在月亮门外。那背影怎么看都不像是去给人治伤的。
阿十朝谈芷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回了女红房。
片刻之后,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又响了起来,节奏分毫不差。
西厢里只剩下谈芷一个人。
她坐在榻边,听着隔壁传来的算盘声。那声音又快又密,有一种奇异的规律感。
她将袖中的桃木珠摸出来,放在掌心里慢慢捻动。
郑怀瑾此刻,应该已经离开燕绥了。
他去做他能做的事了。而她要做的事,在节度府里。
算盘声忽然停了。
四周安静下来。
然后谈芷听到了一个声音。
像是风吹过狭窄的巷子,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那声音不高不低,时断时续,从院墙外面某个遥远的角落里飘过来,在夜风中飘飘荡荡,听不真切。
谈芷推开门,走了出去。
丁字院里黑漆漆的。东厢和南厢的灯都已经熄了,女红房的灯也灭了。
她站在院子中-央,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桃木珠。
不知道这颗珠子,是不是真的能驱邪除鬼。
她推开丁字院的门,顺着青石甬道往前走,走到一半,呜嚎声消失了,另一种声音却响起。
是刀剑撞击的声音。
谈芷在甬道上站了片刻,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甬道尽头是一座演武场。
演武场不大,四角立着火把,将场中的沙地照得明暗交错。场边摆着兵器架,架上插着刀枪剑戟,铁刃在火光下反射出冷而亮的光泽。
场中有两个人正在缠斗。
一人是身材高大威猛的光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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