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进入益都时，恰是一日傍晚。
城墙上的霍家字旗被风吹的猎猎作响，一如四年前。只是城内的风光变了，衣衫整洁的行人少了许多，流民遍布，大多数都两颊凹陷，拖家带口地沿街乞讨。
周昭易放下车帘，“城中怎么了？”
付玉明坐在她对面，也正掀开车帘往外头瞧着，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去年冬天闹了饥荒，中原到处都是来投靠的难民，粮食本就不够吃。将军虽然开仓放粮，可还是死了不少人，城内今年就一直冷清下来了。”
周昭易心中酸楚，没再往窗外看，车内无话片刻。她忽而想起付玉明也是霍家从难民中收养而来的孩子，刚想张口问他些话，又怕触及对方伤心事，遂闭了口。
车子停稳在霍府门前，付玉明先下了车，而后扶着周昭易也下了来。
霍府与四年前别无二致，只是门楣上悬着的牌匾更旧了些，二人跟着已经等在门前的霍嗣和青岚向内行。
正堂的门大开着，阿福迎了上来，见到周昭易，他错愕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日常那副谦卑的样子，只是面色比往日瞧着要憔悴上些，“少主。”
霍嗣问：“父亲和大哥呢？”
阿福答：“大公子在房里，这几日精神不大好，已经躺了好几日了，医官刚来瞧过，说是药石已经作用到了极致，接下来就要看大公子自己了。”
听着这话，周昭易眉心一跳，忙凑上前去，“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公子怎么了？”
“大公子去年冬天受了风寒，一直没好全，今年开春又忙着处置赈灾的事，累着了。之后就是一直断断续续地发烧，退了又烧，烧了又退，来了好几位医官也直说无法，这几日愈发严重了。”
阿福声音很低。
周昭易下意识看向一边的霍嗣，他没有说话，举步便向着后院而去，青岚跟了两步，又停下来，目送着他独自而去。
“先回房休息片刻吧，等用过晚饭了，我陪你去看大公子。”付玉明小声说。
周昭易没答应，她皱着眉，“不行，我吃不下东西，你们先去休息吧，之后也不必等我用膳。”
付玉明还想劝她，却被青岚拦住，只好任由她追着霍嗣转进院内去了。
二人先后脚踏入霍觉非院中，房门正大开着，他却不在榻上。回头一看，才见霍觉非正躺在院中摇椅上，淡淡笑看着两人。
他的身上盖着条薄毯，比之周昭易记忆中的翩翩公子瘦了太多，那双眼睛依旧温柔，只是眸中不再如往日那般光亮。
“昭易，许久未见了。”他道。
“是，大……哥。”周昭易鼻尖有些发酸，敬称在口中滚过，开口时却还是更亲近的称谓。
霍嗣走过去，半跪在躺椅边，握住了他的手。那双手已经形同枯槁，骨节分明的叫人不适。
“你瘦了。”
“大哥才是瘦了，瘦了好多。”
阿福这时端着药进来，黑乎乎的一碗，还在冒着白气。苦涩的中药味在院中晕开，他小心到了摇椅边，弯下腰去把药端了来，霍觉非饮尽，皱了皱眉，“怎么又苦了些。”
“玉明找医官换了新药，改了下方子。”阿福道。
“大哥怎么像孩子一样，还嫌药苦？”周昭易掩下心中酸楚，笑道，“良药苦口。”
霍觉非被她这话逗得轻轻笑了，苍白的脸上总算浮现一丝血色，只是这笑意没维持多久，很快又被剧烈的咳嗽声打断
霍嗣站起身，替他顺了顺背，强撑着，“大哥有什么想吃的？我替你去寻。”
“你们能回来，比什么都好。我没什么想吃的……就算有，等我好了自己再去吃也不迟。”
霍觉非缓缓说着，视线在二人间很慢地来回看了看，好像很珍重似地，看的周昭易忽然有种不寻常的感觉，她刚想开口，却听霍觉非对身后的霍嗣说，“去替我换条厚些的毯子来吧，这会起风了。”
霍嗣应了声，转身进了屋，院中只剩下两人。
“小嗣这个孩子，哪里都好，只有心里的话不擅长说出来。我瞧着你们走的很近，他应该是真心待你当家人的。”霍觉非徐徐道，“昭易，我清楚我自己的身体，我时日无多了，只希望你和玉明青岚日后能陪着小嗣。”
这话说的太突然了，周昭易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霍觉非话中的深意，只呆呆地点了下头。
霍嗣拿着毯子回来，三人又说了些闲话，直到天色暗下来，阿福过来催了两回霍觉非休息，他才放两人离开。临走时，周昭易回头望了眼躺椅上的那人，他依旧神情柔和，眉眼带着熟悉的笑意，只是那本就单薄的身子已经宛如秋末的落叶，即将吹落下去了。
周昭易这一晚睡得很不安稳。
以至于第二日清晨，她被叩门声叫醒时，还睡眼惺忪着有些迷糊。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了，她匆匆洗漱，披上外衣去开了院门，院外站着的是阿福。
“姑娘，将军请你过去一趟。”阿福说。
霍父找她做什么？
她对这位将军始终是心存忌惮的。上次穿越，虽然只在霍府见过几面，可他给周昭易留下的印象却很是深刻。
“将军说了是什么事吗？”她问。
阿福摇了摇头，周昭易没再多言，但还是回屋，换了件素净的衣裳，头发也挽了起来，才跟着阿福往书房而去。一路无话，到了书房门前，阿福替她推开了门，自己候在一边。
书房里的陈设跟记忆中无甚差别，只是墙上新多了一副舆图，画着笔墨注释，瞧着墨痕还没干。书卷堆在桌案一角，霍父坐在桌案之后，见她进来，“坐吧。”他指了指一旁的木椅。
“谢将军。”她坐下。
“我听玉明说过了，是你救下了少主，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奖赏？”
“属下没有想要的，只求能回到霍家做事，弥补这些年不在的过错。”
霍父脸上并不见惊讶，反而像是预料之中，他沉默了半晌，端起桌上茶盏喝了一口，“你立下大功，这事自然。”
说罢，他又看向周昭易，“当真没有别的了？”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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