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踏碎清晨薄雾,云冠寺的山道狭窄而又蜿蜒,两侧松竹静静地立在那,晨露未散,风一吹便有冷意贴着衣襟往里钻。
苏逢舟被请上马时,周围目光复杂地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有探究的、有不敢明看的、也有偷偷瞧着的。
可他却像是全然无觉一般,手腕一伸,回手间,便将她稳稳带到身前。
陆归崖左手扯着缰绳,右手披风一扬,将两人一并拢住,姿态冷硬,举止分寸,就算外人看去,也不觉有半分逾举之处,只觉他是在押人。
但苏逢舟知晓,自己没有被完全桎梏住,她的脊背并未牢牢贴上他的胸膛,中间隔着风与空气,是他刻意留了余地,既不显得疏离,又谈不上冒犯。
同昨夜一般,说是坐下不动,当真就只坐在那儿。
想到这时,她睫毛轻微颤了两下。
马调转方向朝山下行时,身后跟着十多个未穿甲胄的官兵。那是陆归崖自己的手下,昨夜领来的那些人,早就在抓到人后,由副将领着在天不亮时,便下山了。
直至马行出云冠寺附近时,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够她一人听得见:“此番入京后,定凶险万分,你怕吗?”
陆归崖的声音如风般落入耳畔时,她心头一颤,觉得心头痒痒的,随即失笑。
“将军觉得呢?”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压根就不像是一个被押走,准备在城中抛头露面的待审女娘。
陆归崖垂眸看向她,虽不见神情,却依旧能见到她那紧绷的下颚线,发丝随风拂动时,轻轻撩过她那白皙的颈项。
陆归崖鼻息轻嗤:“你此般说,定是不怕的,可我方才为何见你的手在抖。”
苏逢舟身子微微一顿,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这话说得没错,此事一出必定涉及在京中抛头露面,更是要堂堂正正以自身为饵站在这棋局之上,站在这靶心中央,方能引蛇出洞。
此番九死一生极为冒险,若说不怕,恐她自己都不信。
可苏逢舟清楚,就算单论一个怕字,不过也是怕死前,没能亲手为阿父阿母报仇,没能亲手将这背后之人揪出。
沉默至此,她鼻息间轻叹,抿了抿唇,没打算为自己争辩:“怕,但没用。就算是怕,我也要走上这条路。”
此番言语中透着一股子坚定与狠劲,闻言陆归崖眉梢微动,薄唇轻勾。
自小到大,他还未曾真心佩服过哪家女娘,亦或是高看两眼,可苏逢舟此人,他是当真觉得有趣,相处时自然也是真心佩服的。
马蹄落在碎石上时,微微颠簸,她身形不稳,险些前倾,陆归崖眼疾手快掌心稳稳扣住她的腰侧,力道极轻,却不容挣脱。
她睫毛微颤,呼吸一滞,脸上泛起一圈红晕,终强装镇定地稳了稳身子。
那一瞬间腰侧的温热,透过轻薄的衣料传来时,她能感受到的是那股,独属于陆归崖掌心的灼烫感,连同心底那点刚压下去的感觉,一同被燃了起来。
触感没挪开,她下意识想躲,却被他一句话按住,那语气极低,听起来似不带分毫私心,有的只是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别动,这山道极窄。”
苏逢舟不自禁缩了缩脖子,短短一息间,心跳快得不像话,半晌,强装镇定缓缓开口。
“陆将军,是不是很擅长这般。”
“哪般?”
苏逢舟没有直接回他,只是瞥了一眼他紧握缰绳的手,语气中带着股子不咸不淡的意味:“看来京中所言非实。”
这京城中人人都说陆将军身侧不近女色,她缓缓低头落在腰侧,连胸前的呼吸都乱了,只怕她觉得这不近女色是假,府上藏着万千舞女才是真。
陆归崖闻言,那双含情眼弯起,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声极痒,从身后传来时,低沉又带着几分克制,仿佛钻心一般。
“逢舟姑娘说得不实,是京中何人所言?又是何等意味?莫非是说在下的传言?”
苏逢舟没有说话,许是觉得此话同她没有干系,她答非所问,换了个问题:“这京中人人都说陆将军心狠手辣,从不手软,可依我所见,陆将军貌似最会在别人没有退路时,给她一条你亲手铺好的路。”
他默了半晌,许是明白她答非所问的原因,却也不拆穿,将话接了下去:“逢舟姑娘会需要我铺路?今日就算没我相帮,你也同样会想法子报官,就算报官不成,也会千百倍的还给那黑心肝的舅婆。”
“在下这说得可对?”
她抿嘴没有回答,从小到大阿父阿母不在身旁,想要什么皆需要她去做、去寻、去找就算是得不到的,也会想办法得到,就算是有人欺凌她,她也定会双手奉还。
而关于睚眦必报、双手奉还这一点,陆归崖更是亲眼目睹过。
少年时,凡是将门世家征战时都会带上家中幼子、长子。那时他跟随阿父征战,在军营养伤时,亲眼所见一个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张将军之子张延安,在苏逢舟给他上药时言语不妥。
“要我说,像你这般抛头露面的女娘,最难驾驭,且不谈名声一说,包扎上药还看男子身上,此番作为简直是荒唐!你阿父阿母怎得不好好将养你一番?”
“想来你这日后定是极难嫁与他人做当家娘子,不如从了我,待日后寻上门来时,赏你个小妾当当,也算是抬举你,以报今日搭救之恩。”
那时,张延安出言不逊的话还在耳边,可她手上包扎地动作停都没停一下,如此荒唐之话入耳,她眉头都不皱一下。
就在陆归崖也以为她是个没脾气,只会逆来顺受的女娘时,谁料她睫毛眨动间,早就偷偷换了旁的伤药。
虽也同样治伤,可那药效极差,也没有止疼疗效,每每张延安疼得直叫时,苏逢舟眼睛眨也不眨,手上动作不停,话都不曾对他说上一句。
要说早在此之前陆归崖就注意到她,不如说此番才是真正让他起了兴趣,从容冷静、不吵不闹,却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有趣,有趣的紧。
后来,同样都是包扎上药,其他人,连同他在内伤口都好得差不多了,偏偏那张延安的伤口依旧囊肿,虽不流血,可逢药必叫,惹得军中众多官兵议论笑话。
张延安的糗事,连带着张将军的脸面都受不住,后来找到苏逢舟问话时,她只是睫毛轻颤,面露无辜,礼数周全后才缓缓开口。
“回将军的话,许是贵公子身子羸弱,亦或是对此处水土不服,想来多将养一阵子便会好起来。”
再后来,众人打了胜仗回京后,那历代武将出生的张家长子张延安经此一役,被生生逼成文官,天天在一堆舞刀弄枪的府上,识文弄墨,颇矫情的紧。
说来也好笑,那张延安舞刀弄枪不行,身子骨略显羸弱,识文弄墨更是没天赋,频频出丑,生生让他阿父张将军在京城中抬不起头来。
不过好在,张延安不觉怎样,头仍旧抬得颇高胜在脸皮厚上,故此闹出不少笑话。
也正因如此目睹全程,陆归崖每每在京中看见张延安那张脸时,都会想起那日这让人啼笑非常的遭遇。
许久,他薄唇轻勾缓缓开口:“我这人向来不多管闲事,但你不同,就算我想插手逢舟姑娘也得同意不是?”
苏逢舟眸光微动:“你就那么确定,我一定会答应你们?”
他说得笃定:“你会。”
“为何?”
“因为你不甘心。”
这句话落下时,几乎正中心口,她默了半晌。
不甘心。
她确实不甘心。
不甘心阿父阿母死得不干不净,不甘心被人当作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不甘心明明察觉到危险,却只能忍气吞声。
忽的风卷起落叶吹得得哗哗作响,吹得鬓间发丝散落,抬眸看向早已悬挂在天上的晨光时,她清楚,他们究竟走得是一条怎样的路。
“陆归崖,在这场局中,你当真干净吗?若我查到最后,会查到你吗?”
苏逢舟问得很轻,那话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轻得好似压根就没打算说给身后之人听。
陆归崖眸色一暗,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作答,直至前方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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