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下划了一个多小时,才穿过那片杂物漂浮带。
他启动马达,回头看,身后仍是白茫茫一片。
随着时间流逝,前方水面开始变色。
起初只是偶尔漂过的彩色油膜,在阴雨中泛着诡异的虹光。
后来油膜越来越密,最后整片水面都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粘稠物。冲锋舟划过去,船底发出轻微的粘滞声,像划在胶水上。
空气里的甜腻味道越来越重,混着浓重的硫磺的刺鼻气味。
江下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沿海的石化工业区。
水面上,炼油厂的储罐像一个个巨大的坟包,半淹在黑色的液体里。有的还在燃烧,火焰从罐顶喷出,发出呼呼的声响,把周围的天空映成暗红色。浓烟滚滚上升,与灰白的云层融为一体,形成一片永恒的阴霾。
一只海鸟从雾中飞出,落在储罐边缘。它低头啄着什么,忽然身体一歪,掉进黑色的水里,挣扎两下,不动了。
江下把拉链拉到最高,戴上口罩放慢船速。
前面出现一道燃烧的油污带,火焰在水面上蔓延,把去路完全封死。他不得不绕行十几公里,从更远的暗礁隘口穿过。
好在,天黑前,水变浅了,冲锋舟开始触底,桨能碰到淤泥。前方隐约可见一条灰黑色的带子,横亘在水天之间。
陆地。
江下收起桨,换上长篙,一点一点撑着向前。
越往前,水越浅,露出的废墟越多。首先是倾倒的电线杆,横七竖八插在泥里;然后是半塌的房屋,露出扭曲的钢筋;再往前,是一段残破的公路,沥青路面像被揉过的纸,皱成一团,裂缝里冒出黑色的淤泥。
冲锋舟搁浅了。
江下跳进水里,水只到膝盖。他拖着船上岸,把船收进空间,踩上了灾变后的第一块干燥土地。
脚踩实地的感觉很奇怪。
他低头看,地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噗噗作响。
不知道是盐碱,还是工业粉尘,或者别的什么。
远处,几栋楼房的框架歪歪扭扭立着,玻璃全碎了,外墙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一辆汽车倒扣在路中间,四个轮子都没了。
寂静。
比水上更静。水上还有海浪声,有风吹过的呜咽。这里什么都没有,连鸟叫虫鸣都没有。
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入目是一片死寂的灰白。粉末覆盖的地面延伸向远处歪斜的楼框,那些裸露的钢筋像被漂白过的尸骨,静静躺在废墟里。
放眼望去,这片陆地上,没有丝毫生命迹象。
江下闭上眼睛,心念一动,下一秒已置身暖金色的光里。
那晚,他在空间里洗了三次澡,还是觉得身上有股怪异的味道。
江下在空间里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再次进入灰白色世界。
不久,雾散了,开始下雪。
不是真的雪,是灰,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火山灰。天色本来就暗,灰雪落下后更暗了,能见度降到几十米。灰落在身上,拍不掉,越积越厚。呼吸时能感觉到喉咙发痒,鼻子发干。
江下戴上口罩和护目镜,把冲锋衣的帽子拉上,又用围巾把脸裹紧,只露出眼睛。
前方,灰雪覆盖了一切,把废墟染成统一的灰色。公路、车辆、房屋、尸骨,全都埋在雪下,融进这片灰白的世界里。
偶尔有风,灰雪被卷起来,打着旋,像某种诡异的舞蹈。
他从城市废墟走进荒原,又在灰白色的荒原上走了一个多月才到达系统规划路线中的第一座城市。
这一路上,如果没有无重量背包、没有空间,他一定走不出来。
因为,在这片死亡荒漠里,没有一滴水,看不到一丁点儿生机。所有东西都覆盖在厚厚的火山灰下,天地间仿佛永远都是一片沉寂的灰白。
每天天亮,他从空间出来,踩着灰烬上路。天黑,他闭上眼睛,回到空间里休息。
他看过许多次日出。每一次太阳都从灰蒙蒙的东方升起,像一个苍白的圆盘,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力气。
他也看过许多次日落。每一次太阳都沉入灰蒙蒙的西方,天色暗下去,然后星星亮起来。
星星还在,和灾变前一样。
一天晚上,他看见远处的山在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震,是持续不断的、低沉的轰鸣。他站在一处高岗上往西看,天边有火光,暗红色的,把云层染成诡异的颜色。
是火山,正在喷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入空间。
次日从空间出来,灰雪变厚了,接下来一天比一天厚,越往前走越厚,几乎覆盖了一切,分辨不出脚下掩埋的是什么。
他踩进一条被灰掩埋的河床,差点陷进去。好在反应够快,抓住岸边一根枯藤,把自己拽了出来。
那段时间孤独而漫长,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在走动。又好像,他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向后,白茫茫一片,看不到来路。向前,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希望。
后来,他路过一座小镇。房子全塌了,街道被灰覆盖,没人。镇子中央有一口井,井口上盖着一块木板。他掀开木板往下看,水是黑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又走了很久,视线里出现一道黑色的痕迹,从远处延伸到脚下。走近看,是铁轨,被灰雪覆盖,但依稀能辨认。铁轨上倒着一列火车,车厢东倒西歪,有的翻下路基,有的叠在一起,有的立着,但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江下沿着铁轨走了一段,看到一节车厢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很多人。
他们大多赤裸地叠在一起,很乱,显然死后衣服、物品,被别人拿走了。
江下没有停留,继续沉默前行。
走了两天,他看见一根电线杆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一个箭头,箭头指向西北。
木板很新,刻痕没被灰雪完全掩盖,应该是就这一两天留下的。
江下站在木板前,驻足观望。
这是他在末日天灾发生一个月后,见到的第一件人造物,不是废墟,不是遗骸,而是有人刻意留下的、指向某个地方的东西。
但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顺着箭头方向走。
半天后,又看到一块木板。还是箭头,还是指向西北。
像一个明晃晃的,带着致命诱惑的陷阱。
第三十三天,他遇到一只狗。
他确定,为了记住这一时刻,他特意回空间看了眼手机。
那狗瘦得只剩骨架,站在废墟上看着他,没有叫,也没有跑。
江下从空间里取出一块麦饼,掰成两半,扔了过去。
狗闻了闻,吃了,然后继续看着他。
江下又拿出半碗水,放在地上,转身走开。
狗添干静碗里的水,跟在他后面,跟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早上他从空间出来,狗还趴在原地,等他。
他蹲下来,看着狗的眼睛。
狗也看着他。
江下想了想,又拿出一块麦饼,放在地上,然后转身走了。
这一次,狗没有跟上来。
傍晚,灰雪渐渐稀疏,视野开阔了一点。前方出现一座房子的轮廓。
平房,红砖砌的,有完整的屋顶,有窗户,有门。门口有一道矮墙,矮墙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见他,慢慢站起来,朝这边望。
江下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那人举起手,挥了挥。
江下摘下护目镜和围巾,慢慢走过去。走近了,看清那是个老头,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浑浊,但看着他的眼神挺平静。
“来啦?”老头说,声音沙哑,像在等一个迟到的客人。
江下点点头。
老头打量他几秒,忽然笑了:“你这脸,不像走了远路的。”
江下没说话。
老头转身往门口走,推开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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