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鸢得了二十一文钱,真是从未有过的富裕,她揽着二妞,傻笑个不停。
二妞好羡慕,“三姐儿,你真厉害!你娘也好厉害!”
陈鸢见二妞一份辣菜也卖不出,不由道,“卖辣菜的人恁多,不如想个新花头,有新意些,才好卖呢。”
二妞听了她的话,心里也思忖着,却有些为难,“我家里只舅舅送来的荠菜疙瘩多,吃不完,我娘才教做辣菜的,旁的甚么都没有。”
她推陈鸢,“天儿不早,你先家去,我再卖一会子。”
“你也跟我回去罢?瞧你累的。”陈鸢见她一头的汗,伸出袖子,踮脚给她擦了擦。
“我不累,还早哪,在家中也不得闲,我嫂嫂又生了,家里正乱着。”
“昨儿还是今儿?”陈鸢惊奇,“男孩女孩?”
“昨儿夜里。”二妞说着,小大人似的,长长叹了口气,“叫了一夜,四更才生,又是个没把的,我爹我娘脸上老难看了,我也不敢在家里多呆,我娘火气大着呢。”
“辣菜没有卖出去,你娘不打你罢?”
“又不是头一回卖不出去,都习惯了。”二妞道,“晚些时候还有下值的,说不定能卖些,我再上朱雀门卖卖。”
二妞推她,“你快走罢,当心你娘骂。”
陈鸢心确实已经飞了,她有了钱,立马就想花掉,“你也早些回!”
“嗯!”
陈鸢一蹦一跳回去,一路上瞧甚都想买。
站在王婆肉饼店前,她咽了咽口水,抬脚就要进去,可一想到松花皮蛋还没有茶沫,又站住,纠结得整张脸都皱了。
最后她还是忍了馋,先去瘸腿李老叟店里买茶沫。
肉饼明儿再吃不迟,皮蛋早一日做出来便能早一日赚钱。
这个可比鸡子饼有噱头。
“李阿翁,茶怎卖?”
也是巧了,李老叟正佝偻了腰,坐在一个石钵子前,两只粗糙的手握着滚碾子,夯吃夯吃来回碾磨茶沫呢!
陈鸢踮脚趴在红漆斑驳的枣木柜桌上,瞧他将散茶丢进去,来回俯身、起身,碾子发出一阵令人牙痒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宋人不喝茶叶水,他们将茶沫冲水喝。店里卖的大都是磨好的茶沫。
“我这儿只有庆和片茶,五文钱一两。”
陈鸢龇牙,好贵!
不过茶沫不压秤,一两也能有好些。
所谓“每日不可缺者,柴米油盐酱醋茶”,普通百姓也爱喝茶,市井里煎点汤茶药的很不少。
李老叟不会瞧她小就欺客,价钱是很公道的。
陈鸢摸出还没捂热的二十一文钱,只留下一文,“劳烦阿翁,帮我秤四两罢。”
李阿翁缓缓站起来,——他的脊背弯曲到不可思议的弧度,像背了一只锅在背上。
市井里的小孩子们总跟在他身后,试图揭开衣裳瞧一瞧,还给他取外号作“背锅阿翁”。
他的一条腿短了一截似的,一瘸一拐,膝盖也向旁边弯曲,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真让人担忧。
陈鸢在想,不知道李阿翁晚上怎麽睡觉呢,背后那口“锅”躺不平,应当只能侧着睡罢。
听贾婆子说李家油盐店都开了几十年了。
李阿翁拿起一杆秤,这秤前头挂着一个铜制小平盘儿,秤杆上有刻度。另外还有个秤砣,是铁作的呢。
这种称跟药铺里秤药材的是一样的。
陈鸢总来买东西,拿来瞧过,那枣木秤杆很有些年头了,磨得溜光水滑,两头还用铜皮包了,上头刻的是一两,二两之类的,都磨得快要瞧不清了。
李阿翁往那秤盘里舀了两碗茶沫,提起秤杆前头一根绳儿,将后头挂着秤砣的麻线往前拨一拨,拨到四两的刻度,秤杆明显往下坠。
陈鸢忙拿起碗又舀了两碗茶沫到铜盘里头,又多了,秤杆后头翘得老高。
她赶紧舀了一些出来。
秤杆仍是往上高高翘起的样子,李阿翁笑呵呵道,“好了,好了。”
这叫“冒尖儿”。
李阿翁将铜盘里称好的茶沫倒进油纸里头包好,交待她,“回去给你娘,别在外头玩撒了啊。”
“我晓得呢!”
陈鸢小心翼翼将茶沫放进挎包,捏着一文钱,一路上吸着鼻子回家。
市井里都是食物香气,她瞧甚都馋。
一文钱能买的东西不多,不过一块儿饴糖、几颗枣之类。
她最后买了一小把梨条,勉强解馋。
这梨条干巴巴的,一看便是去岁晒的,吃在嘴里费牙不说,梨子味儿也淡。
等明儿卖了鸡子饼,她就去买肉饼吃!
她挎着篮儿,迈脚进家门,大姐儿正点着灯绣帕子,——家里只有这个时候才点灯,简直是大姐儿专用。
娘在一旁瞧得直夸,“瞧这榴花!跟真的一样!”
夸完她又骂陈娘子,“天杀的,每日教你白做这些!她倒躺着赚钱,丧天良的老虔婆!”
大姐儿跟着陈娘子也是很辛苦的,每日要绣两幅图案,用甚针法、绣甚图案,绣坊都有花样子。
这都是白给绣坊做的。
陈鸢瞧过那花样子,喝,看一眼她眼睛都要花了。甚么鱼戏莲叶呀、丹凤朝阳呀、百子千孙呀,巴掌大一块绣绷子,绣恁多东西!
绣完这些,才有空当学旁的。
大姐儿这人霸道不讲理了些,学女红倒是一等一上心。天不亮就去绣坊,每日回来都累得精疲力竭。
她得赶着绣好那两幅活,好跟陈娘子学裁剪。
二姐儿就着大姐儿用剩下的光,正拿着一本书瞧。
陈鸢瞥了眼,见是一本《茶经》。
恐怕又是借孙账房家的。也只有他们家里有书了。
孙账房是相公府里的账房,住在打头一间院里。
他们家院门总是关着,陈鸢有一回从敞开的门缝里瞧过,好敞亮的院子,还有个跟二姐儿一般大的小郎,坐得端端正正,在海棠树下念书呢。
大家对孙账房是很尊敬的,——他是下人院里唯一的读书人,还是个童生呢。
她们姊妹三个在庄子上的时候,也跟着村口的老童生启过蒙,是识字的。
陈鸢轻手轻脚到爹娘屋里,将茶藏到爹娘床底下。
她打算等皮蛋做出来再跟娘说。不然娘怕她糟蹋东西,便不让她做了。
……
第二天一早,陈鸢醒来时屋里静悄悄的。
炉子上烤着两个炊饼,还有一个红鸡子,定是二妞嫂嫂生了娃,李婆子家送来的,这是宋人习俗。
屋子里一股烤饼香气。
她掀开被褥下床,先将红鸡子磕了吃,鸡子壳上是红曲染的颜色,手指头都变成红的了,她伸出手,对着屋外头的光亮打量着。
隔壁屋传来动静,爹没补觉哪?
她啃着炊饼走出屋,踮脚往爹娘窗子里瞧去,却见爹鬼鬼祟祟,端着一个碗,“呲溜”“呲溜”不知在喝甚。
等她瞥见桌上那个熟悉的包裹,不由大喝一声,“爹!”
陈庆唬得一跳,猛地扭头,见是她,忙拍胸口,“你这妮子,要吓死爹不成!”
陈鸢腮帮子鼓鼓的,“蹬蹬蹬”跑进去,一把打开包裹,赶紧瞧里头的茶沫,还好,还好。
“这茶是你藏的?”爹稀奇地瞪大眼睛,“我还以为是你娘藏的哪!”
陈鸢抱起包裹,“这是我做吃食用的,不能吃!”
她忙将茶藏到自个儿屋里去,不管爹跟在身后念叨,“做甚吃食,竟还要用茶?忒奢了些,好闺女,不如给爹吃!爹还没吃过几回茶汤呢,你娘也不肯买些——”
“不行!”
她撅着屁股将爹推出去,“爹你快睡觉去罢。”
“哎哟轻点!”陈庆龇牙咧嘴,不由抱怨,“亏我疼你!连口茶也不孝敬爹。”
陈鸢撇撇嘴,她才不会心软,“等我赚了钱,再给你买茶,这些我要用的!”
她“哐”一声关上门,防止爹偷看,抱着茶,瞧见大姐儿装冬日衣裳的那个黑漆杉木箱,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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