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火堆里添柴的时候,苏沅芷打了个哈欠。
不到膝盖高的小火堆吃下半截潮湿的木头,弹出些灰败的火星子。
火势比她一开始生起来时还要小上不少。
也不知还能这样撑多久,叹出一口气,她向山洞口看去。
暮色沉沉,夕阳在地平洇出一层橙黄的边,天与地不再纯粹,两端染上雾一样的靛青色。
已经是酉時了。
距离她与大部队分开的辰時,足足过去了四个时辰。
苏沅芷蹙起眉头,收回视线,走向躺在火堆旁的楚铮寒。
他身上盖着那件蓝白色外衣,极轻的呼吸被山洞放大,落在苏沅芷耳朵里。
从流寇追兵手上逃出之后,苏沅芷找到了这个山洞作为歇脚点。
洞壁外窄内宽,山洞口极狭,大雪难以刮进来,比外头暖和不少,何况还有小火堆的温度。
对她来说,足够了。
但对高热昏迷的楚铮寒来说,不够。
从追兵手上逃出来后,苏沅芷将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楚铮寒硬生生拖进了这个山洞。
昏迷的楚铮寒脸色苍白,紧紧闭着眼,似乎在昏睡中都是痛苦的。
衣物早已被雪水和血渍污染,甚至粘黏了皮肉,苏沅芷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替他脱下。
而他身上的伤势比她想象中要严重不少。
连日的奔波与饥饿,他的伤口久久不能愈合,很快就发起了高热。
手头没有多余的物资,苏沅芷只能脱下自己干净的中衣,一寸一寸撕成绑带替他包扎。
这一切做完之后,楚铮寒的体温没有再上升,呼吸也趋于平稳。
可楚铮寒却迟迟没有醒来的迹象。
外头大雪封路,流寇一时半会找不到她们,但这里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她们不可能一直待下去。
况且,用来烧火的木头也不够了。
苏沅芷又看了一眼山洞外,天色更黑了些,大雪有变小的迹象。
或许可以趁这个时候去捡些木头回来。
可刚刚向外迈出了一步,她就感觉自己的裙摆被扯住了。
苏沅芷愣住,低头看去,层层叠叠的绿纱上,多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手上的肤色比外头的大雪还要白上几分,腕骨突出,十分瘦削。
因为过于用力拽着裙摆,指节都泛出些不自然的红。
“不许走。”
苏沅芷循声看去,楚铮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微微睁着眼,有气无力地看她一眼,又重复一遍:
“不许。”
苏沅芷张了张口,想解释自己只是要出去捡柴火,可被楚铮寒这样幽深的眼神纠缠一瞬,她最终还是闭上嘴,收回了脚。
“好,我不走。”
得到答复后,楚铮寒松开手,撑住地板,似乎是想要起身。
盖在身上的外衣滑落,他身上没有其他衣物,只缠着绷带,整上半身暴露在苏沅芷视线下。
不比四肢的纤瘦,楚铮寒身上的肌肉线条十分饱满流畅,肩宽腰窄,过白的肌肤将那些青色的经络衬得格外鲜明。
苏沅芷也顺势蹲下,想要帮他,可楚铮寒头也没回,低低道:“不需要。”
伸在半空的手尴尬地顿住,苏沅芷刚要收回去,坐起身子的楚铮寒却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她。
楚铮寒发着高热,肌肤相贴时,像是烙铁烫在掌心,触感清晰而滚烫。
目光在昏暗的洞穴交汇,微弱的火光没有把楚铮寒的表情照得分明。
苏沅芷吞了吞口水,嗅到一股危险,可她没有选择抽出手。
“苏沅芷。”
陌生的称呼听得她呼吸一停。
他默了几息,仔仔细细瞧了好久苏沅芷。
似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而后,他缓缓勾起唇角,轻笑着叹道:“崔平川出兵了。”
语气带着些微不可查的喜悦。
望着这样突兀的笑容,苏沅芷愣了好一会儿。
她全然没料到楚铮寒醒来后的第一反应,竟是确认他的计划是否顺利实行。
苏沅芷语气沉了沉:“你拿到流寇营的地图了?”
“嗯,我让姜琴儿的秘使带回军营,特意嘱咐她要给每个将军都送过去,咳咳咳…”刚醒来的楚铮寒还有些虚弱,语气气若游丝,讲到最后甚至咳了起来。
她接过他后面的话:“所以,崔平川再想隐瞒这个消息,也逃不过众议,不得不发兵。”
“是,”楚铮寒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现在应该早就到了目的地,前方兄弟们也能少些伤亡。”
盯着他的笑容,苏沅芷心里平白无故生出些怨怼。
重伤高烧,生死一线之际,他竟然还有心情庆祝胜利?
她方才若是再晚一些到,他这会怕不是已经埋在悬崖下的雪地里头了。
疯子。
总感觉有一股气堵在胸口,她挑眉,也学着他笑了起来:“楚公子,算无遗策,好手段。”
话出了口,她才发现自己有些阴阳怪气。
楚铮寒显然也感受到了。
他勾起的唇角立刻垮了下去,错开视线,低低道:“……可我没算到你会来。”
“那你应该算到,自己有雪盲症,不该贸然出征。”话语逐渐变得锋利。
楚铮寒深吸一口气,肩膀随之绷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
她猜得没错,楚铮寒就是为了她能去弯崖村才选择以身涉险。
她抿了抿唇,没有回复。
楚铮寒耐心道:“我并非故意涉险,只是路过村子时发现流寇屠村,不能坐视不理,便让那些弟兄们留下护城,自己单独深入。”
为了她的计划,选择主动步入杀局。
为了保护村子,选择单独深入敌营。
这不是故意涉险,这是故意找死。
他越解释,苏沅芷的怨气越大。
她垂下眼,盯着二人相连的手,忽而挣脱开,反手擒住了楚铮寒。
他显然一愣,竟忘了挣扎。
然后,苏沅芷用指尖轻点在他的手臂之上。
极白的肌肤上爬满深深浅浅的疤痕,密集且均匀。
一看就不是战场上留下的。
“这里的伤口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楚铮寒瞳孔颤了颤。
苏沅芷指尖在那道疤上轻轻滑过,又点了一下。
“——崔平川割的?”
山洞里过于安静,沉默很容易就填满昏暗的空间。
二人的呼吸声交错,苏沅芷静静数着他的呼吸,垂着眼,手指游走于那一道道疤痕上。
一、二、三……二十五、二十六……。
一次呼吸,一道疤痕,随着她的摩挲,楚铮寒的呼吸加速,她数疤痕的速度也跟着快了。
从手腕内侧往上游走,直到臂弯。
五十五、五十六。
突然,楚铮寒锢住了她的腕骨。
苏沅芷没有躲,抬眼看他。
漆黑的眸子,藏着复杂情绪,她并不能读懂。
但她从收紧的力道感受到了楚铮寒的怒意。
他盯着她,缓缓吐出六个字:
“我自己动手的。”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她怔了怔。
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是楚铮寒自己留下的。
是崔平川命令的?可他为什么要照做?
他真有如此忠于崔平川?
一连串疑问砸下来,二人间又是一阵沉默降临。
楚铮寒看着苏沅芷脸色渐渐发白,卷翘的睫毛随着呼吸颤抖,像被压住翅膀的蝴蝶在挣扎。
一股莫名的怒意,将他本就昏沉的大脑搅得更加混沌。
便是她要追问的问题,知道之后,却又表现得如此害怕?
凭什么?
他厌恶自己这些疤痕,更厌恶留下这些疤痕的自己。
他以为她要追问,是关心、是心疼,现下看来,也不过是为了满足她窥私的恶趣味。
再开口时,楚铮寒语气变得重了些:
“野原之战时,崔平川腹部受重伤后落下了内伤,每月需要用极阳之血补体,否则会气血攻心,爆体而亡。”
他知道自己不该交代这些腌臜事。
苏沅芷已经感到恐惧,说得越多,她只会越厌恶自己。
可他控制不住。
一股澎湃的、令他战栗的自毁欲,涌上心间。
“而我,便是他的药引,近乎每个月,我都要在他的书房自行割腕放血,不得弄脏周围一分一毫,更不得发出一点声音。”
他一边解释,不由分说地一边拉进二人距离。
“这五年,金玉苑里,屏风外是你在替他研磨、按肩,做恩爱夫妻,屏风内,是我这般下作鹰犬,在一刀一刀给自己放血。”
待说完后,二人近乎鼻尖抵着鼻尖,苏沅芷再一次被圈在了楚铮寒投下的阴影中。
他盯着苏沅芷那双澄亮的杏眼,发现她从刚开始就一言不发后,近乎咬牙切齿:
“——师娘,这么怕么?”
苏沅芷直直接住他的视线,沉默几息,再开口时,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所以,这五年,你有在关注我?”
楚铮寒一腔怒火堵在喉间:“……什么?”
她忽而笑了。
杏眼微微眯起,多了些剔透的光彩。
“原以为我这样默默无闻的小妾,入不了楚公子的法眼。”
“现下看来,我没有选错人。”
楚铮寒整个人顿住了,默默拉开距离,不知在想什么。
见他的反应如此明显,苏沅芷已然有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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