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除夕夜,雍州又渐渐飘了些雪。
沈燕栖伸出手,惊呼一声,“又下雪了。”
都说瑞雪兆丰年,雍州今年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雪,看来是要有个好兆头了。
沈燕栖脸上漫了点笑意,她低下头,要摸钱袋给这老妪结账,也没注意到面前拐角阴影处站了个人。
冷不丁撞了上去,额头吃痛,面具“咣当”一声掉了下来。
她赶紧说:“抱歉。”
对面却没人理她。
沈燕栖目光自然而然落了过来,只见来人身长挺立,戴着一只青色獠牙面具,乍一看像鬼魅,细一看,更觉得可怖。
她吓得向后退了一步,恰好段明诀听见动静走过来,手臂撑了一下她的腰,关切问,“怎么了?”
沈燕栖扯了扯唇:“没什么,面具掉了。”
她刚要弯下腰去捡,对面已经抢先一步,将掉落在地的面具捡起来,擦了擦,伸手递给她。
沈燕栖小声说了句:“谢谢”。
再抬头,这人已经消失不见。
段明诀提议:“等会放完灯,我们去馆子里吃顿汤丸吧,刚刚长公主遣人来传信,说再那里等我们。”
沈燕栖自然说好。
最后一盏灯,她在后面又悄悄添了两行字,是写给自己的。
「莫问前路,前程万里。」
*
回皇宫的时候,没赶上群臣共乐的外宴,却将将赶上了慈宁宫的内宴。
这除夕夜里的宴会分两场,一场是给群臣的,由皇帝起个头,赐下各种珍馐美食,群臣共饮共乐,叫守岁开宴。
不过传到翊文帝这儿各项流程都简洁许多,令宫人赐下食物,他挥挥手,便恩准群臣各自返家,同家人贺岁过年去了。
而他自个,也拎着礼物,亲去慈宁宫,像太后拜年贺岁。
这在慈宁宫的一场宴会,便称为内宴。
当今太后其实并不是翊文帝的生母,翊文帝出生不到两年,母亲便早逝,成年后他一个人被打发至偏远封地,其实连其他几个兄弟都不曾见过几面。
太后原也不指望他真的将她视作亲母,能给几分薄面维持体面便可,没想到翊文帝孝心重,礼数从不有失。
宴会上,庄太后欣慰地看着他,却又长长叹一口气道,“陛下仁善,可偏偏又太仁善。”
翊文帝躬身听教:“儿不明此话,请母后赐教。”
“你厚待你那十一个兄弟的子侄后孙,这本无可厚非,但帝王讲究恩威并施,一味恩宠只会令他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翊文帝答:“儿也命人前往各地巡查,不似有动静的样子。”
“江山动荡,等察觉,那才是真的为时晚矣!”
庄太后语重心长道:“大乾十五道,诸地皆有藩王驻扎,这些年先皇诸孙皆以长成,与各地世家门阀通婚,势力盘根错杂,便说这河东道,就有先太子之子,现肃王驻守。”
“前段时日我得了消息,他娶了韦家族中的小女儿,韦家出过三代皇后,皇帝,你该警惕起来了!”
“肃儿成婚的消息月余前曾通晓过我,他同我说他外出打猎,与一女子一见钟情,后来才知道是韦氏女,如此门当户对,也是佳偶天成。”
见庄太后脸色不虞,翊文帝赶紧道:“儿多谢母后提点,必会注意河东道及韦氏一族的动向。”
庄太后“嗯”了声:“若有必要,皇帝可先下手为强。”
翊文帝脸上一震:“可……那是母后您的亲孙子,儿这些年一直厚待,也是因为顾念母后天伦之乐。”
庄太后怎么能不明白他的苦心,这位仁慈宽厚的皇帝,顾念她这个失去十一个儿子母亲的心,所以对他们留下来的后代也多加照拂。
但庄太后明白,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不仅仅是一位母亲,更是太后。
她放下佛珠,闭上眼睛,沉声道,“我这样做,便是不想再重蹈当年诸王相争惨案。”
……
“阿娘,我和绥儿回来了!”
慈宁宫前热闹了起来,沈韶煦向来是人没到声先至到主,听到她声音,庄太后脸上绽了笑意,赶紧伸出手,将人抱在怀里。
“哎呦,你这没规矩的祖宗可算是回来了,让我和皇帝在这里苦等,来人,开席!”
沈燕栖紧随其后,她手里拎着一盏荷花形状的宫灯,见翊文帝在,笑着行了个礼。
“父皇,看我的的灯好看吗?”
“好看,你若喜欢,我叫人给你宫中每一处都挂上。”
“父皇,我和阿晏还给你带了一份礼物呢。”
说着,沈燕栖命身后跟着的宫人把东西拿出来,两个宫人并执一副画卷两端,片刻,一幅雍州风水图便出现在画中。
画面之景是雍州最繁荣的两条主干道,只见今夜檐下初雪,街头小贩鳞次栉比,穿梭而过的人群中脸上洋溢着欢欣,正是一幅安居乐业之态。
翊文帝赞了声“好”。
感慨道:“这便是我毕生所求啊。”
百姓不再流离失所,人人不再担心战乱之苦,有家可归,有人在等,风雨飘雪中,亦有对生活的心向往之。
“不过,你怎么又没大没小喊她的名字了?”翊文帝话音一转,“阿绥,她可是你的姑姑。”
“就是姑姑让我这么喊的。”沈燕栖毫不犹豫把锅都推到沈韶煦身上,她鼓着脸说,“长公主殿下嫌弃我把她叫得老了,特许我叫她阿晏。”
翊文帝刚要斥责沈韶煦没大没小,就见这丫头一股脑躲进了庄太后的怀里。
庄太后笑呵呵的:“好了,今夜守岁,不许苛责孩子们。”
见自己妹妹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翊文帝无奈地叹了口气,宠溺地看着她说,“阿晏啊,你这个名字,还真是取对了。”
“你出生那天,第一个抱你的还是阿兄我,寻常人家的孩子生出来便啼哭不止,只有你咬着个手指头咯咯笑个不停,那时候父亲要我为你取个小字,我说那便定晏吧,言笑晏晏,一生欢愉。”
听完这个故事,沈燕栖有些好奇地问,“父皇,那我的字,是谁取的?”
翊文帝想了下,拍了下手掌,心情颇好道,“说来也真是巧了,你的字,也是你阿兄取的。”
“你出生那日下了好大的雪,身体骨又弱,一连生了好几场病,宫里的太医全都守在殿内,生怕你熬不过这个寒冬。你阿兄最是挂念你,寸步不离守在你榻前,那时候怕名字起得太大压住了你,我便让你阿兄给你先取个字,他足足想了三日才想出个答案。”
想到这幅场景,翊文帝忍不住笑出声,“他向来稳重,我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他写了个绥字递呈给我,后来召见他,他说‘绥,安且缓,他愿你永绥吉劭,也愿山河绥安’。”
原来她的小名还有这层含义。
从慈宁宫回去后,翊文帝又跟着她去长乐宫小叙片刻。
他们父女二人穿过长长走廊,又途径御花园各景,不拘任何规矩,讲些有的没的。
翊文帝问她:“晚上和段明诀出去玩的开心吗?”
沈燕栖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到了段明诀,只诚实地点了点头。
“今晚出去,好像又看到了雍州不一样的风景。阿诀和我说淮南易州除夕夜都要放河灯,还有舞狮表演可看,可热闹了,不仅仅是易州,幽州、衡州,崇州……各地都有各地的风土人情,可我从来没看过。”
翊文帝问:“你喜欢出去玩?”
沈燕栖轻轻“嗯”了声。
“这般的话,那父皇知道今年及笄礼该送你什么礼物了。”
说着,翊文帝从袖口里掏出一块宫牌,笑眯眯看着她道,“放心,着人跟东华门那边守卫打过招呼了,许你随时出宫。”
出宫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要报备审批,作为深宫女眷,如果不是有正当理由,她是万万不能出宫的。
沈燕栖没想到翊文帝会给她这么一副令牌,这么一个将她视作眼珠子,恨不得时刻栓在身上保护着的男人,居然会主动给她随意出宫的自由。
她下意识问:“父皇,为何?”
翊文帝吹了吹胡子道:“皇宫里没自由,好不快乐,父皇刚当上这个皇帝的时候也浑身不自在,常常扮作宫人偷溜出去玩呢。”
沈燕栖“啊”一声,显然没想到父皇还有这叛逆期呢。
“那母后呢,她没规劝您吗?”
“你母后?你以为她就是什么文静淑女了啊,她扮作丫鬟跟我一块出去玩,喝起花酒来比我还爽快。这要被现在的谢太傅知道,非得狠狠抽我们两个人一顿。”
提到往事,翊文帝脸上多了点怀念,长长叹息一声,感慨道,“终不似少年游了啊。”(1)
既提到了这个话茬,沈燕栖顺势提了下去。
“父皇,年后我想去谢家一趟。”
翊文帝愣了一下,他没问太多,只是道,“也好,多出去走动走动,日后总有个依仗。”
“你也替我带份礼去吧,我没照顾好你阿娘,这些年总是没脸去。”
沈燕栖垂下睫毛,听了这话心里难受得很,当年韦氏入宫后,阿娘受的委屈是实打实的。
但翊文帝难道就没有委屈吗?他被从陈郡架着过来做这个皇帝,少年时无人悉心教导他,登基后人人却要他担起万民苍生的责任来。
人人都有太多的不如意了。
连怪,都不知道从何怪起。
“年后陈崇礼要去淮南郡任职,你跟着他的队伍一道去吧,在外诸事小心,万事不及你自身重要,知道吗?”
沈燕栖重重点了下头,她目光炯炯盯着翊文帝问,“这次出行,父皇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翊文帝愣了一下,尔后慢慢道,“若你行事方便,便替我探查探查诸王近况,几地是否有动荡。”
沈燕栖应了声,表示自己记下了。
夜渐渐深了下来,屋里的蜡烛也添了两回油,翊文帝捏着额心,缓缓起身,临走前,他回过头深深望了她一眼。
感慨似的说:“承德这次回宫,父皇觉得你和从前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沈燕栖愣了一下,眉心一跳,不明白,似乎又隐隐约约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未等她问,翊文帝便已看着她温声开口,“私心里,父皇不愿意你离开皇城,外面的风雨大,总怕侵扰你。但我这些日子总是梦到你阿娘,她在时便时常跟我说,外面天地广阔,女子也能闯出一番天地来。”
“所以我想,你要做什么便尽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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