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日,营外来了一位女子,年纪不甚大,穿着简朴,手持符节。
使节孤身前往,兵士们自然按规矩放行,元帅大帐之中将领聚集,眼看她施施然进入,面不改色地行了个礼。
一开口就是:“在下前来谈判。”
陈淑予似乎早就料到这遭,也似乎是习惯的冷静:“但说无妨。”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何况她荆钗布裙,却风华灼灼,满身书卷气,正是周家好女。大家都想听听她说些什么。
她倒没有想象中的繁冗进程,平平淡淡开口,却是开门见山:“我的主君是芙蓉城主,她要降贺翎。”
陈淑予淡然看她,她便又说下去:“然而,她要做岭南王。”
她仿佛是在什么诗文会上讨论自己的新作,说完刚才那话,自己也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手指绕过耳边的碎发,往耳后挂了挂,脸颊微微泛红。
“是不是……还挺过分的?”
一开始听了她的话,帐中将领有的不屑,有的微怒,有的皱着眉。但她最后自然流露的羞赧情态,让所有人也不好意思发火。
贺翎重文抑武,许多地方上的守将都是书生出身,倒做得比习武出身的武官好些。很多武将们耳濡目染这些故事,对书生都有着一份崇敬在。
何况这书生不骄不狂,只是说了说她主君的要求,倒是诚实。
陈淑予在这时开口问:“不知来使名姓,在芙蓉城官居何职?”
那女子抬起眼来,微笑着礼貌答话:“回定国将军,小生姓罗名冉,只是白衣书生,不曾取得功名和官职。”
陈淑予冷笑一声,道:“芙蓉城偌大门第,为何选一布衣做来使?”
罗冉见问,便无奈地叹了口气,纤纤手指敲了敲头上这根木簪,又抚了抚耳垂,只见那里佩着个沉香木耳铛。行动之间,只见她手腕间又戴着一对殷红的藤镯。
她一面抚着这些寒酸首饰,一面向陈淑予诚恳道来:
“将军,你看我这荆钗木铛,虽不值几个铜板,却是我的心上人亲手制成。芙蓉城的土司们现在早就跑啦,城主没人可用,以我心上之人为质,才令我来您这边走一趟。”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依然是有些脸红地道:
“您不会答应她说的话,我回去报备时,我们两个都活不成。但是我若不来,我的心上人只怕当场就要丧命。我想了想,能让心上人多活一刻也是好的,我便来了。”
军中将领们也都有家人,闻得此言,心中都是一痛。
陈淑予却不置可否,只是应了一声:
“既已说明,我便不会怪罪。罗生远道而来,便在帐中用些餐饭,休息一日。待我们商议出个说法,让你安全回去复命,芙蓉城主必不会怪罪。”
勤务兵士引领罗冉出去,帐中将领这才交头接耳,小声讨论起来。
雁骓听着别人的想法,与自己所想不同。
她不曾多口,只在心中默默想道:“刚才细看之下,看得出这罗书生面有菜色,身上也软乎乎没力气,显然是很久没有好好进食的模样。”
她已走过两趟督运粮草的差事,便对这事上了心。
“芙蓉郡外围的常驻官营从云梦、朱雀、江淮等郡调粮草还很容易,说明此地物产并不匮乏,怎么芙蓉城内竟然饥馑至此?
“而主镇芙蓉城,乃是芙蓉郡内最富有繁华的之地,只是因为一时土邦械斗,就乱成了这样么?”
她正百思不得其解,只听陈淑予评判道:“芙蓉城主怂了。”
“怂了?”
“芙蓉城主这么嚣张,都提出要做岭南王,怎么是怂了?”
雁骓虽习过文,却一时搞不懂这些来往之间的手段和意义,见身边将领大多露出了笑脸,她还疑惑不解,低头思索半天,也无所得。
陈淑予似是看见了,又似是单纯补充,索性点得更透:“会叫的狗不会咬。”
“原来如此。”
雁骓展开眉头,又细细地想着方才罗冉透露出的讯息。
“城中缺粮,是因为官兵守在外围,岭南变得像个铁桶,断了作乱双方的补给。所以定国将军一直不出兵,给养充足地等下去,冷眼看着芙蓉城和南百越斗,谁赢谁输都是朝廷获利。”
这便是“非攻”之术。
诛其无道,先要使其暴露出无道的迹象来。
“罗冉之事,便是千万百姓的缩影。有了这些做实证,即便出兵,也获了个师出有名之益。
“只是看将军依然没有出兵的意向,又要等什么?”
//
第二日,营中又来一使节。
这使节排场比罗冉大得多,身后有几个少女跟着拿了些篮子,篮子里有叶有花,还有什么看得不甚清楚。又有几个健壮男子抬着口箱子,跟在女子们身后。
这打头的女子,一看便知是南百越部族的使者,完全不似周人模样。
只见她三十上下年纪,虽然个子不高,看身板却结实有力,一双大眼灵动可人,透着些妩媚。
她头上包着条蓝色的大头巾,垂下丝丝流苏;穿着一身条纹鲜艳的衣裳,半长彩裙在膝盖处截断;裤子脚高高挽着,露出脚踝上戴的银圈儿,赤着一双微黑的脚丫。
但见她高高兴兴地站在营门,面对大军,也是一点都不露怯。官话带着些口音,却也说得清晰:
“朝廷的军威还真整齐呐!”
“我们象湾要是有这样的兵,那该多好哇!”
卫兵等里面通报,表情复杂,也不知能不能和她搭话。但她兴致高昂,又说又笑,和身后女子聊聊,再和卫兵搭几句,生像是来串门的老邻居似的。
听得帐内传令,让来使进帐,那百越女子还拍了拍卫兵肩膀,热情告辞:“我走啦!”
卫兵心中巴不得她快走,脸上却还绷着严肃的神色。她嘻嘻一笑,也不在意,带着人轻车熟路就往元帅大帐走,还把领路的勤务兵胳膊一挎,亲亲热热地混在一起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亲戚。
人还没进帐,歌声一般悠扬的嗓子先进了帐:“定国将军——”
陈淑予情知是老相识:“索莎,别来无恙。”
“怎么会无恙?我的将军诶!”索莎撒娇一般嗔怪叫嚷,“你围起芙蓉城也就算了,怎么把我们象湾部族的地盘也围上了?”
陈淑予现今的手下都是青年,自然不懂南疆这些往事,但看索莎对陈淑予这有恃无恐的样子,完全搞不懂她们是如何亲密成这样的。
这可怪不得陈淑予。
索莎这人,或者说南越的象湾部族,就是自来熟的性子。只怕是女娲娘娘下凡,她们都敢勾肩搭背叫一声姐妹。
因得跟人毫无机斗之心,象湾部族也吃过不少苦。
陈淑予少年时来南沼,便见得整个象湾部族都在被别的部族掠夺,几乎全族被奴役。甚至周人官员也利用她们性子开朗单纯,多有欺压。
经陈淑予驻军在此,修整过一番风气,南百越再无为奴之人。若要用工,便像贺翎腹地一般,双方定立契约,公平买卖,自此南百越的部族们便得到了史无前例的自由身。
换了别的部族,早把陈淑予当成天神来跪拜,而象湾部族,就把周人当做同胞,把陈淑予当成亲戚。
现在,索莎就在帐内打开了带来的礼物。<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