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轸离开后,于少微的生活也恢复了平静,宫中的闹剧仿佛已经演完,大家各自收拾着残局,互相过着粉饰太平的日子。
庆帝的身体也如亓轸所言有了很大的好转,自三月起,于少微这等妃嫔也不再需要去太和殿侍疾。
六月暑气蒸腾,御花园的池塘中芙蕖烈烈,这般叠红拥翠的景色,自然引得后宫众人不顾暑热争先乘舟赏玩。花圃里,木槿叠雪堆霞,蜀葵亭亭擢秀,皆是开得泼泼洒洒;栀子花腴白如玉,一朵朵嵌在绿叶里,馥郁的甜香悄然漫溢亭台。道路两旁的珍珠梅长着细碎玲珑的模样,明明素淡得极不惹眼,却偏能叫行经之人驻足凝睇。紫薇团团簇簇的,平日瞧着有些寡颜,但若遇上微雨斜斜,花瓣挂着清露的模样便是沁入人心的灵动脱俗。斜坡上,杨妃色的美人蕉被碧绿茎叶小心托着,姿态袅袅婷婷,瓣尖露珠盈盈,恍若贵妃新浴,凝脂肌肤水润生光。
陈皇后的死讯就是在这般花团锦簇的六月猝然传来的。
彼时于少微正立在一株苦楝树下,细雨沾衣,暑气被洗得淡了几分,微凉的湿意漫上肩头。这苦楝早过了花期,却似眷念人间光景,细碎的淡紫花瓣仍在轻雨微风里簌簌飘落,缠绵的恼人,可纵有万般不舍,属于它的时节,也终究走到了尽头。
《花镜》有言:“江南有二十四番花信风,梅花为首,楝花为终。”
于少微立在那里,任由楝花簌簌落满肩头发梢,细雨打湿鬓发,贴在光洁的颊侧,有水珠从眼睫滚落腮边,又在坠落的刹那被一片飘旋的花瓣接住,只是娇嫩细碎的花瓣哪里承得住这般重量,不过须臾,便重重坠向泥土,转瞬没了踪影。
四时有序,自然不会为谁的悲戚停留,楝花谢尽,花信风止,此后便是绿肥红瘦的夏天了。
等陈皇后葬礼的一切事宜结束,已经是六月底了,于少微收到了亓轸寄来的第二封信,她反复看了两遍,细细回了,斟酌再三,还是末尾写下早就准备好的话,她之后不会回信了,他也不必再寄信回来。
将信交给宫人寄出,一桩心事了却,于少微坐在书案前发愣,接下来应该干什么呢?
窗外有鸟雀鸣啼,去永春宫吧,她心想,去找李蓁蓁说说话,带点东西去她肯定高兴,于少微想着,起身往自己宫里的小厨房走去,做点糕饼,她有一段时日没做了,李蓁蓁怕是想念的紧。
事情许久未做,难免有些生疏,窝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时辰,蒸笼袅袅的白汽熏的她大汗淋漓,她眨了眨眼,感到一股久违的宁静。
舍不得离开厨房,干脆搬了张小杌子坐在蒸笼旁边守着,淡淡的甜香混着蒸汽渐渐漫了出来,于少微闭眼狠狠吸了两口,再睁开时,眼角有些湿润,又眨了两下,几颗泪珠忽的滚了下来。
还未等点心蒸好,槐序忽然找了过来,于少微嘱咐厨房的人待点心蒸好后直接装好送到长春宫,便洗净手随她回到宫殿,庆帝身边的孙公公已经在那儿候着了。
于少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笑道:“我梳洗一番就随公公走,陛下应该不急吧?”
孙公公摇头:“娘娘只管收拾就是。”
于少微点头:“那就劳烦公公多等一会儿了。”
孙公公作了个揖,笑容和善:“娘娘哪里的话,都是奴才该做的。”
于少微只笑笑,高声吩咐青阳:“好好招待孙公公。”说完便转身回到内室。
*
太和殿
庆帝坐在御案前,奏折一摞摞堆在面前,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奏折上,殿内只余笔尖擦过宣纸的轻响。于少微跪坐在阶下,忽闻上方传来熟悉的沉敛声线:“过来,坐朕身边。”
于少微扯了扯蒲团,轻巧地在御案左侧稍远一些的地方坐下,低着头,鬓边珠翠轻垂,掩了眉眼间所有情绪,庆帝侧目望着身侧这抹纤影,忽的开口:“你入宫几年了?”
“回殿下,臣妾是承明十八年的夏天入的宫。”清凌凌的声线,与那夜扭伤脚踝的她一样,皆是清凌凌的。
“承明十八年……已是第三年了。”庆帝低语,似是自语,又似与她言说。
“是。”一字应下,殿内复归沉寂。
于少微重新垂首,指尖抵在膝头,耐心候着,余光却能瞥见庆帝的目光在奏折与她身上反复流转,良久,才听他又道:“这三年,宫里宫外,发生了不少事。”
她依旧垂着眸,声音轻不可闻:“陛下说的是。”
话音刚落,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于少微耳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始终没有抬头。
“微娘,你在怪朕。”庆帝的声音近了些,褪去了九五之尊的威压,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于少微垂在腿上的手悄然攥紧,声音平淡无波:“臣妾不敢。”
庆帝没有错过她手上的动作,口中叹息声更重,似是退让,又似是软了心肠,语气终于缓了几分:“你抬头看看朕。”
于少微闻言缓缓抬眸,眼底已凝了湿意。
见她这般模样,庆帝心中最后几分怪罪也没有了,说到底,她又有什么错?将儿子送到她身边的是他自己,怀有不伦心思的是自己的儿子,这个年轻的姑娘,已经做到她能做的最好了。
忽有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手,于少微心头一凛,尚未反应,便被一股沉稳的力道扯入一个宽厚的怀中,庆帝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带着四合香的气息将她包裹,手臂圈紧紧着她的肩背。
“朕知道皇后会告诉你……微娘,你要理解朕,坐在朕这个位置,任何决定,只论正不正确,不论该不该,朕是大夏万民的君,为了江山,朕不得不做这个决定。”
庆帝的声音沉沉的,不大,于少微却莫名觉得震得自己耳膜发疼。她僵在他怀中,无半分回应,庆帝只当她是伤心难平,双臂揽得更紧,低头将脸贴在她的鬓边,指尖抚过她的发梢,果然触到了一片湿意。
又是一声叹息,于少微已数不清这是今日的第几回,她眉头微蹙,心里只觉烦躁不堪。
庆帝却只当她是太伤心了,还在怪他,平日里硬得跟石头似的帝王之心此时似乎被颊边的眼泪泡软了一些,竟低低与她回忆往昔起来
“朕第一次对你有印象,是你脚扭伤的那个晚上,你说你要看雨打荷花,朕记得你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冰得人一激灵。”
“还有一回,你穿的鲜艳极了,身后满池莲花都比不得你,朕捡起你落下的芙蓉花,想替你簪上,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位置,似乎自那以后,你再也没做过这般艳丽的打扮了。”
于少微窝在庆帝怀中,听他说着寥寥从前,忽然生出几分恍惚,他是真的记着,还是事后找人细查,寻来的这些细枝末节?
嘴角勾起一抹讽刺,太荒唐了,实在太好笑了。
来之前,她设想过千百种场景,独独没料到竟是这般光景。说一不二的大夏帝王,也会有良心发现的时刻?会为一个无辜之人的死心生愧疚?怕不是见惯了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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