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的文章在院内论坛掀起了波澜。
文章逻辑严密,引经据典,从医学伦理、循证医学、医疗安全等多个角度,论述了临床决策权应当如何规范。其中一段写道:
“……当实习生基于‘非主流理论’提出治疗建议时,我们必须警惕一种风险:善意的创新可能滑向危险的冒进。医学是经验的科学,每一个成熟治疗方案背后,是无数前辈用教训铺就的道路。年轻学子有热情、有新知,这值得鼓励,但如果热情超越了对生命的敬畏,新知凌驾于扎实的临床基本功之上,就可能将患者置于不可预知的风险中……”
文章下面,跟帖分成两派。一派支持李浩,认为临床必须严守规范和证据;另一派则认为,医学需要创新,年轻医生的想法值得倾听,关键在于规范流程而非扼杀思路。
周主任早上看到文章,脸色沉了下来。他叫来李浩和刘砚三人。
“李医生,你有意见可以当面提,也可以向科室反映,发在公开论坛上,是不是不太合适?”周主任语气平静,但带着威压。
李浩站得笔直:“主任,我认为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个案讨论的范畴,涉及临床决策的基本原则。公开讨论,可以让更多同事思考,避免类似情况发生。”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周主任问。
“我建议,成立一个临时专家组,对刘砚他们提出的‘神机支持’方案进行论证。如果专家组认为可行,再在严密监控下实施;如果认为证据不足,就应该回归常规治疗。”李浩说,“这样既尊重了创新想法,又保证了医疗安全。”
这个建议其实很合理。周主任看向刘砚:“你们觉得呢?”
刘砚点头:“我们同意。事实上,我们也希望有更多老师指导,让方案更完善。”
“好。”周主任做出决定,“今天下午三点,召开多学科讨论会。参加人员:心内科、呼吸科、ICU、中医科、临床药理科、伦理委员会。刘砚你们准备汇报材料,李医生也参加,可以提出质疑。我们公开、透明地讨论。”
离开主任办公室,梁静姝有些担忧:“专家组里肯定有很多保守派老师,我们的方案能通过吗?”
“关键在于,我们能否清晰展示‘神机’理论背后的生理学逻辑,以及梁爷爷的现状。”刘砚说,“如果常规方法已经走到尽头,那么尝试新思路就不是‘冒险’,而是‘尽责’。”
“还有数据。”邱悦然握拳,“我们得把新改进的量表展示出来,让大家看到这不是凭空想象,而是有观察依据的。”
就在此时,秦医生匆匆走来,脸色严肃:“梁老爷子氧合指数掉到142了,呼吸科建议紧急气管切开。家属正在犹豫。”
气管切开!这意味着梁爷爷可能需要长期依赖呼吸机,生活质量将大幅下降,而且手术本身对危重患者就是巨大风险。
“家属意见呢?”梁静姝急切地问。
“你爸爸和姑姑很纠结。切开可能争取时间,但爷爷要受罪;不切开,氧合可能维持不住。”秦医生说,“呼吸科给了一小时考虑时间。”
时间紧迫。下午的讨论会还没开,重大决策已经摆在面前。
“我们先去和家属谈。”刘砚果断地说,“也许,‘神机’思路能提供另一个视角。”
ICU谈话室里,梁静姝的父亲梁建明和姑姑梁秀云面色憔悴。桌上摆着气管切开知情同意书,尚未签字。
“秦医生说,切开是常规建议。”梁建明声音沙哑,“但爸已经受了这么多罪,我实在不忍心再看他脖子上开个口子……”
“可不切开,万一氧合维持不住怎么办?”梁秀云抹着眼泪。
刘砚三人走进来。梁静姝握住父亲的手:“爸,姑姑,我们有个新的分析角度,你们听听看。”
刘砚打开平板,调出他连夜改进的“神机三层次评估表”。梁爷爷的数据已经录入:
神舍状态:极差。意识水平深镇静,无清醒周期;疼痛评分虽控制,但HRV显示持续高应激状态。
传令通路:严重紊乱。心率变异性极低(LF/HF比值异常增高),提示交感神经过度兴奋、副交感抑制;血压昼夜节律完全消失。
根本基础:全面衰竭。心、肺、肾、肝功能均重度受损;微循环评分“严重障碍”;营养指标持续恶化。
“我们认为,梁爷爷的呼吸衰竭,不是单纯的‘肺脏损坏’。”刘砚指着数据说,“而是他整个‘生命调控系统’(神机)崩溃后,在肺这个薄弱环节的表现。就像一栋大楼,不是某一面墙倒了,而是整个结构系统失效。”
他调出对比图:“健康人应对感染时,各系统协同作战:神经系统调节呼吸深度,心血管系统保证肺部血流,免疫系统精准清除病原体。但梁爷爷的系统已经失调——神经系统无法有效驱动呼吸肌,心血管系统无法保障肺灌注,免疫系统在胡乱攻击(炎症风暴)。这时即使切开气管,强行增加通气,也只是暂时解决‘氧气进不来’的问题,没有解决‘为什么身体无法有效利用氧气’的根本。”
梁建明听懂了:“你的意思是,切开可能治标,但不治本?”
“在目前‘神机’全面崩溃的状态下,任何有创操作都可能成为新的打击。”刘砚坦诚地说,“气管切开是手术,会引起疼痛、应激、出血风险,这些都会进一步加重‘神机’紊乱。如果我们不能同时修复调控系统,切开可能只是延长了痛苦,而非真正挽救生命。”
“那你们有什么建议?”梁秀云问。
“我们建议暂缓气管切开,先紧急实施‘神机支持’方案。”刘砚展示已经拟定的方案草稿,“包括:立即调整镇静镇痛药物,尝试唤醒保护神经功能;启动多模式镇痛,降低应激;邀请中医科紧急会诊,评估能否使用静脉中药调节炎症、扶助正气。同时加强监测,如果12-24小时内氧合无明显改善,再考虑切开。”
“这个方案……有先例吗?”梁建明犹豫。
“类似思路在国内外一些前沿ICU有探索,但尚未成为常规。”刘砚诚实地说,“所以医院今天下午要开专家讨论会,专门论证。但我们认为,对于梁爷爷这样常规方法已到极限的患者,值得尝试。”
梁静姝握住父亲的手,眼中含泪:“爸,我知道这很难抉择。但爷爷现在的情况……常规方法希望很小。刘砚他们的思路,至少是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想办法。我愿意相信他们。”
梁建明看着女儿,又看看病危通知书上父亲的名字,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最后,他抬起头:“好。我签字——暂缓气管切开,先尝试你们说的‘神机支持’方案。但只有24小时。如果24小时后没有改善,该切开还是要切开。”
“我们同意。”梁秀云也点头。
这是巨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责任。
刘砚深吸一口气:“我们会尽全力。”
下午三点的讨论会,气氛比预想的还要激烈。
会议室里坐满了各科专家。刘砚站在讲台上,用15分钟汇报了完整方案。他展示了梁爷爷的“神机三层次”评估数据,阐述了“神机衰败导致多系统失调”的理论框架,提出了具体的药物调整和非药物干预措施。
汇报结束,第一个发问的是呼吸科主任。
“小刘,你的理论很有意思。但临床上,氧合指数低于150,是气管切开的明确指征。你们建议暂缓,如果患者在这期间出现严重低氧,导致脑损伤甚至心跳骤停,这个责任谁承担?”
“我们会在严密监测下进行。”刘砚回答,“每15分钟记录一次氧合,一旦有恶化趋势,随时可以转为紧急切开。而且我们认为,在目前‘神机’极度紊乱的状态下,切开的应激可能反而加重低氧。我们的目标是‘先稳定调控系统,再处理局部问题’。”
中医科主任接着问:“你们建议使用参麦注射液和血必净注射液。这两个药在ICU的应用,我们确实有一些经验。但患者目前肝肾功能极差,药物代谢会受影响。剂量怎么定?不良反应怎么监测?”
“我们建议从极小剂量开始。”邱悦然站起来回答,“参麦注射液先试用10ml,缓慢静滴,观察血压、心率反应;血必净先试用20ml。如果耐受,再酌情增加。同时加强凝血功能、肝肾功能监测。我们已经制定了详细的监测表。”
临床药理科专家推了眼镜:“从药理学角度,参麦注射液有改善心肌收缩、调节免疫的作用;血必净有抗炎、改善微循环的作用。理论上确实可能对‘调控系统’有正面影响。但两种药联用,在危重患者中的安全性数据不足。”
“所以我们需要在严密监测下进行。”刘砚再次强调,“这不是常规治疗,而是‘探索性治疗’。但梁爷爷的现状是,常规治疗已经无效。在绝境中尝试有理论基础的新思路,是符合伦理的。”
李浩这时举手:“我有个问题。你们一直强调‘神机’理论,但这个理论本质上还是中医概念。用中医理论指导西医ICU的治疗,方法论上是否站得住脚?现代医学之所以强大,就是因为它是基于可验证的、可重复的生理病理机制。你们如何证明‘神机’不是玄学?”
这个问题直击核心。所有目光投向刘砚。
刘砚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李老师问得非常好。这也是我们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他切换PPT,展示了一张图:左侧是《难经》的“神机”描述,右侧是现代医学的“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
“我们认为,‘神机’不是玄学,而是古人对‘生命自组织调控系统’的朴素描述。”刘砚开始阐述,“古人没有显微镜,看不到细胞、分子,但他们通过观察活人的整体表现——得神者昌,失神者亡——推断出生命存在一个超越具体器官的‘统帅系统’。这个系统无形,但功能可察。”
他指着右侧的现代网络图:“而现代科学发现,这个‘统帅系统’的物质基础,就是大脑皮层、边缘系统、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自主神经、免疫细胞等组成的庞大网络。这个网络通过神经递质、激素、细胞因子进行通讯,整合全身功能。”
“所以,”刘砚总结,“‘神机’是古人对这一调控网络的‘功能描述’,现代医学揭示了它的‘结构基础’。二者描述的是同一个生命现象的不同层面。当我们说‘扶助神机’时,现代语言就是‘调节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平衡’。这不是玄学指导科学,而是古今智慧在描述同一真理时的不同语言。”
会场安静了片刻。这番话,将中医理论放在了与现代医学平等对话的位置,不是谁指导谁,而是共同揭示生命规律。
伦理委员会的教授开口了:“从伦理角度,患者已经处于终末期,常规治疗无效。家属在充分知情后同意尝试新方案,且方案有理论基础和一定的安全措施。我认为,可以谨慎实施,但必须做到:第一,每两小时评估一次,随时准备停止或调整;第二,所有数据详细记录,为以后积累经验;第三,如果出现任何严重不良反应,立即回归常规治疗。”
“我们同意。”刘砚三人立刻表态。
周主任环视全场:“还有其他反对意见吗?”
无人再举手。
“好。”周主任拍板,“方案通过,立即实施。ICU负责具体执行和监测,中医科协助确定中药剂量和用法,临床药理科监测药物相互作用。刘砚你们小组负责数据记录和分析。李医生,你也参与监测,如果发现问题,随时提出。”
“是!”众人应答。
散会后,李浩走到刘砚面前,神色复杂。
“你们赢了这次讨论。”他说,“但我还是会盯着。如果患者因为你们的方案受到额外伤害,我会第一个站出来追究责任。”
“我们也希望您监督。”刘砚坦诚地说,“医学需要质疑,也需要在质疑中进步。”
当晚,调整方案开始实施。
20:00,镇静方案调整:丙泊酚减量30%,加用右美托咪定,目标保留轻微镇静但可唤醒。
21:00,镇痛优化:在芬太尼基础上,加用低剂量□□泵入。
22:00,中医科主任亲自诊察后,确定方案:参麦注射液10ml + 5%葡萄糖100ml,缓慢静滴2小时;血必净注射液20ml + 生理盐水50ml,微泵4小时。
23:00,刘砚、梁静姝、邱悦然守在ICU外,通过玻璃窗和监护数据屏幕,紧张地观察着每一个数字的变化。
最初的几小时,情况并不乐观。氧合指数在140-150之间波动,心率仍偏快,血压需要升压药维持。
“药物起效需要时间。”秦医生安慰他们,“尤其是中药,作用相对温和,不会立竿见影。”
凌晨两点,梁静姝忽然低声说:“你们看,爷爷的手指……好像在动?”
众人凝神看去。梁爷爷的右手食指,确实有轻微屈伸的动作。在深镇静状态下,这是不寻常的。
“是镇静减量后的表现吗?”邱悦然问。
“可能是。”秦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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