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安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王万福倒了碗水,一脑门的汗还在顺着鬓角往下滑,他低头在斗篷上擦了擦。
“还真叫你说对了!原来是有人谣传你这新开的小摊吃食不干净,制作环境恶劣,家门口常年不扫,全是臭水烂叶,村里人都嫌弃到不与你家往来。还说……”
“说什么?”
“……还说刚死了爹就成亲的人,良心能好到哪去,用的食材肯定都是以次充好的烂货,要吃不出臭味准是用大料盖的。”
指向性这么明显,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只是承德村人口少,她刘王氏再能说,村里人都知道她是个什么德行,造不成这么大的影响。
“王大哥,这谣言是不是先从承德镇里传出来的?”
“真神了,又被你说中了,说是一大清早就在镇上菜集里流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面甚至荒谬到说你乃妖兽幻化的。”
其实他还藏着点没说,更有甚者说她利用妖术魅惑了位玉面郎君绑做夫君,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要不是亲眼见过两人平日的相处和四象镜里路安的人相,他都快信了。
思及此,王万福拿余光瞟了眼坐着的人,那人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又或是单纯的在出神。
不行!不能再坐以待毙,搞不好,最后连吃人妖兽的黑锅都要她背!
路安握拳捶桌,对王万福道:“王大哥,劳烦你帮我看下摊,有人来买的话就按定好的价来,宁可卖不出去也不要贱卖。”
不然她真就把以次充好的污名坐实了,因为大部分人只会想——如果不是做贼心虚,又怎会在传言出来后立即亏本售卖。
祝予要回书院,路安也需用车,两人一道往他任教的启明书院找去。
书院附近的路上,不时有些用完饭的童生向祝予行礼问好,眼神都挂在路安身上打转,更有胆大的向祝予问她是谁。
祝予礼笑回道:“是我娘子。”
路安一身鸡皮疙瘩尚来不及抖,又见那些穿青衿的学童在听到他的回答后,一本正经地朝她揖礼:“学生见过师娘。”
路安只得慢下脚步,心里发虚地点头受礼,抬手做扶,“改日来家里吃饭。”
童生们笑着应好,小跑进院。
见人都进书院后,路安对祝予道:“你也快进去吧,晚上我不一定来得及接你,你自己找辆车回去。”说完去旁边的拴马桩解绳。
“等我一下。”
路安听后再抬头时,唯见袂影翻飞,没入院门。
她牵马来到门口,犹豫着要不要等,就见祝予从里面走了出来,接过她手里的缰绳,跃上车辕。
路安吃惊:“你不回学堂吗?”
"我向管教告了假,称家中有事,他准了。”
见人没动,又道:“不是有事在身,还不上车?”
路安没再多言,当即上车,疾驰的马车朝承德村驶去。
到了家门口,果不其然又是一地新泼的脏水,还多了些飞蝇盘旋的畜便。
看到此景,路安忽然觉得,十五天的牢狱自己还是手下留情了。
好在藏在草里的留影镜没被弄脏,她吹了吹灰,念出口令使其显形。
确认录下了院前的月见草被刘婶故意泼污水,淹死的证据后,又带着身上摆摊的资质凭证赶往镇上。
可当马车在镇上的玄真衙门停下时,看着马儿蹄尖点地,猛喘粗气,路安回过神,又让祝予扬鞭赶往县里的玄真衙门。
她想,镇上官差懒散,办事效率太慢,直接告到县衙要快速有效得多。
到了县里的玄真衙门,二人正要进去,却被门口的玄差拦下,问清来由后,只让身为告状人的路安进去。
祝予宽袖下的指缝间有金色灵光不断柔绕,在路安拍了拍他臂膀,让其放心的那一刻隐没。
路安忐忑地穿过一堵望之透明、触如水波的无形影壁后,在接待处说明来意,果然没一会儿便被领进正堂。
直至那道倩影在转角处消失,祝予方转身,下阶重回车上,背靠厢体,闭目养神。
公堂内,路安呈上留影镜里的证据,确认证据属实后,玄官当即写下批文,让玄差前往拘捕。
正要退堂,见来人还站在堂内,大声警示:“玄衙重地,无关人等,休要逗留!”
路安行礼,“回禀大人,民女还有事要报。”
“速速说来!”玄官再次坐下。
路安将自己摊位和食材被造谣的事如实呈报,并递上了摆摊资质和每日妖兽食材检疫的凭证,不想却被玄官严词拒绝:“破坏受保护的花草乃刑狱,摊铺经营问题属民讼,二者不可混为一谈。你所言案情轻微,即使有证据也要转回镇衙受理,递交诉状由官府核实后,方可告示澄清。”
虽知道他也是照章办事,但寻常百姓维权成本也太高了,就算转回镇衙审理,再快都得等个把月。她拖不起。
“多谢大人相告,可否请大人为民女出具一张人身凭证。”路安不卑不亢道。
这是合法合规的,玄真衙门不得拒绝。
玄官在开了天眼确认她的身份后,给路安写了判书。
拿着玄官给的判书,路安出了玄衙。
证明自己不是妖怪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判书上的玄天印。
有了这个印章,配上状纸,慢则半天,快则半个时辰,镇上的玄天衙门就得给出澄清告示。
原因无他,官大一级压死人,她能拿到县里的判令,说明上面已然知晓,监镇若拖着不办,那便有渎职之嫌。
当官的哪个不是官瘾比命大?她都不用三催四请五求,他们就能将事利落办好。
下台阶时,一阵风吹来,路安这才察觉自己后背出了一身的汗。
走到马车边,望着悠闲靠在车上,双手抱臂睡着的人,路安戳破:“还装?我知道你没睡。”
毕竟,有人性的人是不会睡成这种BKing姿势的……多累腰啊。
话落,一双桃花眼微弯,“事办完了?”祝予伸手拉她上来。
路安上车后,双手抱膝,疲惫地坐着:“还得去镇上一趟,先去收摊吧。”
已是申正,太阳开始西坠,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最终在摊铺前停下。
彼时的王万福正拿手背去碰铜桶的温度,确保不会过凉过热。
听到马蹄声,忙从摊内走出。
看着路安从马车上跳下走近,搓着手问:“怎么样路妹子,事情还顺利吗?给你使绊子的人逮到了没?”说完跟旁边的祝予招呼了声。
祝予颔首算作回应。
“还得跑躺镇上,不过明早应该就没事了,辛苦王大哥帮我守摊守了一天。”路安说着掏出五个灵石给他,“王大哥你别嫌少。”
王万福见状立马跳往后,推手拒绝,“哪里的话,可使不得,你今天都没有进账,我哪有脸收你钱。”
路安强往他怀里塞,非要他收下。
人家出于情分帮她,她不能叫人寒心。
王万福左右推脱不了,只好板起脸:“你这样就是跟大哥我见外了,要实在过意不去,不如送我点汤肉,倒也省得我回家后对着冷锅冷灶干叹气了。”
路安见他执意不肯收,便只好照他说的来。
要不是一会儿还有事,怎么说都得请他到家里吃顿便饭。
路安边想边打开桶盖,预料之中的,一点都没卖出去过。
王万福在旁边抬着汤盅,安慰她:“没事的路妹子,赶明儿大哥叫些朋友来捧场,保管让你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噗嗤’,路安被他传销一样的口气逗笑,“那就先谢过王大哥了。”
王万福有些不好意思,“小事,小事。”
一阵风过,他不自觉地抖了抖,今日的风还挺冷……
汤盅被路安舀得都快沿盖溢出来了,油纸里也装了满满一大袋卤肉。
知道他们还有事,王万福也不敢耽误他们,要走时,避开祝予,路安将四象镜还给了他。
王万福有些不解,“这镜子你不用了吗?”
路安:“想想自己本来做的就是妖兽生意,又何必多此一举,自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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