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妈妈不是在赶你,只是昀朗这么多年一直在外,好不容易回来,总要在家里住几天,妈妈也是担心你们尴尬。”
“你千万不要觉得妈妈是在赶你,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啊昭昭,妈妈怎么可能舍得你,无论什么结果,你永远都是妈妈的儿子,妈妈只是……”
“妈妈也没办法,我也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么多年,林婉一直保养得宜,在晏观昭的记忆里,她好像永远都是一个样子,脸上虽能看出岁月的痕迹,但依旧美丽。
她一直都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很多,但最近只是短短几天的时间,她就像失去了雨水滋养的树木,一下子苍老了下去。
皱纹突然藏不住似得都横在了眼尾,白发也在原本精心保养的发间冒了尖。
眼睛因为长时间的流泪而肿了起来,怎么也睁不开,眼神中满是迷茫和痛苦,再也看不出往日的神采。
大概是晏观昭太久没有回答,她有些无措地伸手想要抓住他,但只是刚碰到一下就又放开了。
“昭昭,你别多心,妈妈真不是这个意思,妈妈就是怕你们尴尬。”
林婉的手很凉,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的接触,但晏观昭还是被她手中的温度冰了一下,一直神游在外的魂魄像是终于归了体,晏观昭这才回过了神来。
他想说话,然而嘴巴却像是粘了一层胶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于是只能先点了点头。
点完头后他舔了舔嘴唇,嘴唇很干,两片唇瓣不知道什么时候粘在了一块,好一会儿才重新发出声音来。
“我知道了。”
见他答应,林婉却没有什么高兴的意思,反而更加难受,眼泪差点又掉了下来。
“要不这几天你先住你哥那儿,反正你哥现在在国外,他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等过几天,你就再……”
再什么?林婉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晏观昭怎么会不明白,再回来?他怎么可能再回来?他真的还能回得来吗?
不知为何,今日格外容易跑神,晏观昭恍惚了片刻,这才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然后便起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收拾起东西来。
林婉见状连忙跟了过来,“昭昭,你这是干什么?妈不是让你现在就搬。”
“我知道,我就是先收拾一下。”晏观昭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是家里最好的,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每一处都被他填得满满当当,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先从哪一件收拾起。
林婉看到这一幕,像是再也受不住一般,捂着脸转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大门闭合,屋内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晏观昭这才像是突然卸了力一般,跌坐在了床上,胸口闷得像是有人抽走了里面的空气,只能大口大口喘气,双腿也莫名有些发软,在床上坐了好半天才缓了过来,重新开始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带的,他的东西虽然多,但如今都已经不再是他的,所以晏观昭挑拣了一晚上,也没把行李箱装满。
等他收拾好行李已经三点,晏观昭抬头看了一眼表,他爸还有两个小时起床,他妈妈昨天哭了那么久,估计刚睡下不久。
晏观昭原本想白天再走,但想起昨天的场景,最终还是没有等他们起来,而是趁着夜色悄悄走了出去。
夜凉如水,晏观昭出门后被冻得打了一个冷颤,这才想起来自己没穿外套。
不过已经出来了,他也没有再回去,而是就这么走进了夜色中。
大半夜拖着行李箱走在马路上在他的人生中还是头一次。
虽然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但因为先天性心脏病的缘故,家里所有人都让着他,尤其是哥哥,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里。
长大后父母的生意越来越成功,他连上大学都是走读每天车接车送,更何况自己提行李箱,不过这些都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晏观昭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去了中介,想要找一处落脚之地。
他没用家里的卡,带出来的只有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钱,虽然也有几万,但在临城这样的寸土寸金之地,他根本没有多少选择,于是和中介商量了半天后预算一低再低,最终中介带他去看了一个老小区。
这小区一看就上了年头,里面的一切都透着一股灰扑扑的旧,楼梯口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电动车,楼道里的墙面大部分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墙上贴满了开锁,疏通马桶之类的小广告,每一层的住户家门口都堆满了东西。
晏观昭看着外面便觉得心凉了大半,然而没想到中介带他看的房子竟颇为超出预期。
倒不是装修得有多好,房子能看出年头,但大概是主人爱护的缘故,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晏观昭一眼便定了这里。
接下来就是签合同,交完房租后,他银行卡里的余额瞬间所剩无几,晏观昭立刻有了危机,这是他前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事。
怎么办?
晏观昭一边思索一边打扫起卫生来,然而一直等他打扫完卫生也没有丝毫头绪,反而饿得不行。
晏观昭不太会做饭,原本想点外卖,但想起卡上的余额,还是没舍得,而是下楼买了一桶泡面。
回来后才想起家里连锅都没有,于是又厚着脸皮去楼下超市老板娘那里要了些热水把面泡开,这才吃了起来。
很奇怪,刚才明明饿得厉害,结果刚吃了一口却又觉得嗓子和胸口堵得厉害,怎么也吃不进去,于是只能端起碗喝了口汤。
热汤下肚,晏观昭这才觉得自己像是有了口人气,终于活了过来,五脏六腑都被这滚烫的热意重新融化开,随即思绪也像是面前升腾的雾气弥漫开来。
他不是爸妈的亲生儿子。
哪怕已经过去了很多天,晏观昭也还是没有办法接受这件事。
明明他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明明爸妈和哥哥那么爱他。
他父母原本就是普通的工人,因为他出生时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爸妈为了给他治病辞职下海经商,努力了十几年才有了如今的一切,即使生意再忙也每天抽时间陪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和他说过一句重话。
哥哥更是如此,虽然只比他大七岁,但小小年纪就做到了长兄如父,从小护着他,让着他,他喜欢艺术,哥哥毕业后就进了公司,承担起了家里的一切,让他可以无忧无虑地画画。
为了为了给他积福,公司每年都会拿出一部分钱做各种公益,因此虽然身体不好,但晏观昭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可他没想到的是,命运会给他当头一击。
今年他们公司曾经定向资助的一个学生来公司实习。
他是临大的优秀毕业生,选择他们公司也和当年的资助有一定的关系,父亲得知后特意见了一面,谁承想他不仅和父亲长得很像,两人一聊竟然还特别投缘,于是父亲对他便有些关注。
后来发现他能力也很强,于是便把他调到了身边,相处久了自然会问到家里的一些事。
然后意外得知他们竟然还是同一个地方的人,不仅如此,他和晏观昭还是在同一个医院同一天出生,只是出生的时间不同。
父亲觉得好巧,对他也更加喜欢,于是着重培养起来。
然而越相处却越觉得不对劲,不知为何,明明两人从前素昧相识,父亲却总觉得和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总觉得他很像自己,而且有一次一起出去谈生意,他脱了外套后父亲在他手腕处看见了一块浅浅的,淡青色的胎记。
他隐隐记得晏观昭刚出生时似乎也有,但后来却突然消失了,护士说那不是胎记,小孩子皮肤嫩,可能只是不小心碰到了而已。
他当时孩子抱出来只看了一眼,孩子就被抱走了,说孩子情况不太好需要检查,他当时着急,也没放在心上,只是看到他小小的手掌冲自己挥了一下,右手那里青了一块。
他到底也没来得及看清那到底是不是胎记。
因为这一处相似,父亲对他更加关照,甚至有些遗憾晏观昭是儿子,如果是女儿,大概真的会试着让他们认识一下试试。
直到他闲聊时和妈妈说起了这件事,妈妈开玩笑说,“这么满意?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在外面的私生子?”
爸爸当然知道妈妈只是一句玩笑,然而不知为何,却仿佛有什么一瞬间从大脑中穿过,一个堪称荒谬的猜测就这么浮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他还是鬼使神差一般做了个亲子鉴定。
结果简直是晴天霹雳,他竟真的是自己的孩子。
这个结果让父亲百思不得其解,也不敢声张,只是暗中派人调查了此事。
谁知这一查竟揭露了一桩往事,原来当年两个孩子同一天出生。
因为晏观昭有先天性心脏病,他的亲生父母觉得看病需要一大笔钱,养大也是一笔沉重的负担,于是干脆买通护士,把两个孩子偷换了。
父亲得知之后只觉得晴天霹雳,许久以后才平复下来,纠结许久,还是告诉了母亲这件事。
母亲知道后根本不敢相信,一直骂他胡说八道,喜欢那孩子喜欢疯了才会编出这么离奇的事情。
但亲子鉴定不会说谎,母亲再痛苦,悲愤,难过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但她一时还是接受不了,只是先去公司看了一眼他们流落在外多年的孩子。
大抵这世间的血缘就是如此奇妙,在见面之前,母亲觉得自己肯定这辈子都无法接受。
谁知只是看到他的第一眼,母亲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们素昧平生,没有见过一次,可是不知为何他只是站在那里,母亲就觉得他就是自己的孩子。
父母原本一开始想瞒着他的,但是母亲知道秦昀朗这些年的生活后精神状态十分不好,几乎每日都以泪洗面。
晏观昭即使再迟钝也知道家里肯定出了事,他一开始以为是家里生意出了问题,后来想会不会是哥哥出了事?
他都要打电话给哥哥了,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事。
他竟然不是父母的亲生儿子。
那他是谁呢?
他其实是秦昀朗?秦昀朗其实是晏观昭?
可是……
爸妈一直没说什么,妈妈只是从以前的美容逛街变成了做饭,每天都去公司看秦昀朗。
妈妈说他这些年过得特别苦,父亲不是个东西,喝酒家暴,他妈一把年纪还在工地卖苦力,他从小就学会了做饭,捡瓶子帮妈妈减轻负担,好好学习来改变他们家的命运。
他曾经也喜欢过画画,但没钱没时间,后来也就算了。
妈妈觉得很亏欠他。
晏观昭也觉得很亏欠他。
因为原本有一个那样家庭的应该是他,是他偷占了秦昀朗这么多年的幸福人生,是自己对不起他。
可是晏观昭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继续待在这个家。
好在现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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