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初。
苏府正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下。
内务府的车没有挂旗,没有仪仗,朴素得近乎寒酸——灰色车篷洗得发白,黑漆轮轴磨掉了大半光泽,拉车的马也是普通的黄骠马,毛色暗淡。整辆车像一只不声不响伏在门口的灰鼠,低调,却让人心里发紧。
车帘掀起。
下来的是个穿青灰常服的中年太监,身形不高,甚至有些瘦小,面白无须,皮肤细腻得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倒像一块打磨光滑的玉石。他眼角细纹极深,像是常年眯着眼看人留下的痕迹,笑起来时那些皱纹堆叠起来,却让人心底发寒——那不是暖意,是算计。
“内务府掌事,王和年。”
他自报名号,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苏府每一个角落,像是用细针在丝绸上绣字,一针一针,扎得人生疼。
苏志远已在正门相迎。
他穿着正式的官服,补子绣得一丝不苟,行礼极稳,姿态端正到近乎僵硬:“王公公远道而来,苏某有失远迎。”
“苏大人客气了。”
王和年笑着抬手,那笑容浮在面上,未达眼底,“咱家不过奉命行事。天孙锦事关圣听,昨夜有人递了折子,说苏府内库有异动,咱家自然要来看看。”
异动。
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却足以压死人。
苏晚音站在内库门内,隔着半开的门帘,清楚地听见这句话。她甚至能想象父亲此刻的表情——一定在极力维持镇定,但袖中的手恐怕已经攥出了冷汗。
她的手,仍按在机梁上。
织机在转。
不能停。
一停,便是心虚。
“王公公请。”
苏志远侧身让路,动作有些迟缓,像是每个关节都生了锈。
王和年走得不快。
他一路看,一路点头,像是在赏景——看廊下的花草,看檐角的滴水,看砖缝里新长的青苔。走到内库门口时,他忽然停住,鼻翼微动,轻轻嗅了一下。
“这味道……”
他抬手,在空中虚虚一抓,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不是檀香。”
苏志远心头一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回公公,是新开的蚕丝,气味略重。”
“哦?”
王和年笑意更深,眼角皱纹堆得更密,他抬眼看向内库,目光穿过门帘,落在里面忙碌的人影上,“那便看看。”
帘子被掀开。
内库全景,尽收眼底。
被拆改的织机,裸露的木茬和铁件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忙碌的匠人,个个面色紧绷,汗湿重衣。
还有站在机前、衣衫染血的苏晚音——那血迹已经干涸,在月白色的衣衫上晕开大片暗红,像一幅诡异的水墨画。
王和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苏晚音感觉到了——那不是看人的目光,是审视物件的目光,冰冷,精确,不带丝毫情绪。
“这位是?”
王和年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苏志远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小女,苏晚音。”
“哦。”
王和年点头,目光转回织机,“就是昨夜,私改官造织机的那一位?”
这一句,没有加重语气。
却让内库里所有人同时低下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是。”
苏晚音却在此时开口。
她没有行礼。
也没有低头。
而是稳稳站着,背脊笔直如尺,尽管那让她背上的伤口撕裂般疼痛。
“是我。”
空气骤然一凝。
苏志远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惊怒,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王和年却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胆子不小。”
他踱步向前,步履无声,像一只猫。目光落在那架织机上,一寸一寸地看,从机脚看到机顶,从经轴看到梭箱,看得极仔细,像是要在上面找出什么隐藏的罪证。
“你可知,私改官造织机,按律当如何?”
“知。”
苏晚音答得很快,没有半分犹豫。
“轻则杖责,重则流放。若因此误了贡期,抄家问罪。”
王和年眯起眼。
那双细长的眼睛几乎成了一条缝,但缝里透出的光却锐利如针。
“既然知罪,为何还敢?”
这一问,像是随口。
却是杀招——认罪是死,不认罪也是死,怎么答都是错。
苏晚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从机上取下一小段刚成形的锦面——不过两寸长,素色,无纹,乍看平平无奇。
她双手奉上,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公公请看。”
王和年没有立刻接。
他盯着那段锦,看了足足三息,才缓缓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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