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六,卯时三刻。
织云别院的大门,在晨雾中无声开启。
苏晚音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母亲留下的半本札记、那枚羊脂白玉牌,还有谢无咎赠的乌木梭。小蝉想跟来,被她留下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迎接她的不是仆从,而是谢无咎本人。
他依旧一身月白长衫,站在庭院深处的廊檐下,晨光透过薄雾斜照在他肩头,将那道清瘦的身影衬得有些朦胧。见苏晚音进来,他微微颔首,没有寒暄,只说了两个字:
“请。”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绕过回廊,来到别院深处一间独立的小院。
院门推开,里面的景象让苏晚音微微一怔。
这不是普通的织房。
三间屋子打通成一间,宽敞得能跑马。四壁不开窗,只在屋顶开了三处天窗——不是普通的明瓦,而是特制的琉璃,能透光却不刺眼。天光从上方均匀洒落,将整间屋子照得明亮如昼,却无半分阴影。
屋子中央,摆着一架织机。
比寻常织机大上两倍不止。机身通体用深褐色的铁梨木制成,木料已经磨得光滑如镜,泛着温润的光泽。机架各处镶嵌着暗银色的金属构件,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最奇特的是梭箱——不是单梭,而是双梭并置,一黑一白,像是阴阳两极。
织机旁,整齐码放着两堆丝料。
左边是天青色,是苏家带来的天青蚕丝,已经用秘色染法浸染过七次,色泽沉郁如暮色中的远山,在光线下隐隐流动着青紫的光泽。
右边是冰蓝色,是谢家的冰蚕丝,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触手冰凉。
两堆丝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苏掌案,”谢无咎走到织机旁,抬手示意,“这是谢家祖传的‘阴阳双梭机’。二十年前,苏锦娘前辈便是用这架机,织出了那半匹‘云冰合璧锦’。”
苏晚音走到机前,伸手,轻轻抚过机梁。
木料冰凉,触感细腻,能感受到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她俯身,仔细看梭道、踏板、经轴的结构——果然与寻常织机不同。梭道有两条,一上一下,呈交叉状;踏板有四个,两两相对;经轴可以双向转动,这意味着……
“可以同时织两面?”她抬眼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苏掌案好眼力。阴阳双梭,正反同织。正面为阳,用天青丝;反面为阴,用冰蚕丝。两面纹样相反相成,合则为一,分则为二。”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此法极难。需左右手同时引梭,双脚交替踏板,眼观两面,心分两用。二十年来,谢家无人能成。”
苏晚音沉默片刻。
然后,她解开包袱,取出那枚乌木梭,放在黑色梭箱旁。
又从怀中取出羊脂白玉牌,挂在腰间。
最后,她卷起袖子,露出被染料浸得微青的手腕。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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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辰时至酉时,苏晚音没有碰织机。
她盘腿坐在丝料旁,一束一束地摸,一束一束地看。天青丝在她指间流过,冰蚕丝在她掌心停留。她闭上眼睛,用指尖感受丝线的弹性、湿度、温度,用耳朵听丝线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谢无咎站在天窗下,静静看着。
他不说话,不催促,只是看着。
屋外有仆从送来茶水饭食,他亲自接过,放在她手边,又悄无声息地退开。
午时,她睁开眼,喝了一口水,吃了几口饭。
然后继续。
酉时末,天色暗了下来。天窗透入的光渐渐转为暮色。
苏晚音终于站起身,走到织机前。
她没有立刻上机,而是绕着织机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目光一寸寸扫过机身的每一个角落——经轴的固定点,踏板的连接处,梭道的弧度,甚至木纹的走向。
然后,她停住。
抬手,按下机梁左侧一个不起眼的凸起。
“咔哒”一声轻响。
机身后侧,弹开一个暗格。
格子里,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布。
谢无咎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晚音取出绢布,展开。
是一幅织锦的局部纹样图——天青底色上,冰蓝纹路如雪花绽放,每一片雪花的尖端,都有一点极细微的金芒。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锦娘试笔,庚子年冬。”
母亲的笔迹。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暗格?”谢无咎的声音有些发紧。
“母亲札记里写过。”苏晚音没有抬头,指尖轻抚着绢布上的纹路,“‘谢家阴阳机,左三寸,下二指,有暗匣,藏初稿。’”
她将绢布重新卷好,放回暗格,合上。
然后,她转身,看向谢无咎:
“这图,是母亲当年留下的。谢公子可知,她为何要将初稿藏在这里?”
谢无咎沉默。
良久,他缓缓摇头:“父亲从未提过。”
苏晚音不再追问。
她坐上织机,双脚轻踏,双手同时握住黑白双梭。
“那便由我来找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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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寅时。
织机开始转动。
声音很轻,很稳。双梭在两条梭道间交错飞行,一黑一白,像两只夜行的燕子。天青丝与冰蚕丝在经纬交错间相遇,融合,又分离。
苏晚音的眼神很专注。
专注得像是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丝线,手中的梭子,脚下的踏板。
她的动作不快,但极精准。每一次引梭,力道都恰到好处;每一次踏脚,时机都分毫不差。左右手仿佛各自有生命,却又和谐统一。
谢无咎坐在三丈外的矮榻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但他没有落子。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织机前那个纤细却挺直的背影上。
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被丝线勒出红痕的指尖,看着她因全神贯注而微微抿起的唇角。
阳光从天窗斜射而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苏锦娘。
同样的专注,同样的坚定,同样那种……近乎执拗的、要将经纬织成天地的气魄。
他垂下眼,看向棋盘。
棋局胶着,黑白交错,胜负难分。
就像这间屋子里,天青与冰蓝的丝线,正在一个十六岁少女的手中,缓缓织成一个未知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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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夜。
苏晚音已经连续织了八个时辰。
双臂开始发酸,指尖开始麻木,背上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停。
不能停。
一旦停下,丝线的张力就会变化,温度就会失衡,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可能前功尽弃。
她咬了咬牙,手上动作依旧稳定。
谢无咎端来一碗参汤,放在织机旁。
“歇一刻。”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晚音摇头,手中梭子未停。
谢无咎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按住了机梁。
织机戛然而止。
苏晚音猛地抬眼,眼中布满血丝:“你——”
“歇一刻。”他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人不是机器。弦绷得太紧,会断。”
他将参汤推到她面前:“喝了。”
苏晚音盯着他,看了几息,终于放下梭子,接过碗。
汤还温热,参味浓郁。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流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身上的疲惫。
屋子里很静。
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谢无咎走到天窗下,仰头望着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着微光。
“苏掌案,”他忽然开口,“你可曾想过,若这匹锦织成了,会怎样?”
苏晚音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会解苏家燃眉之急,会给谢家带来声誉,会……让内务府暂时闭嘴。”
“然后呢?”
“然后?”苏晚音顿了顿,“然后继续下一匹,下一场。”
谢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有没有可能……不止于此?”
苏晚音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晨光中,他的眸子依旧是那种近乎琥珀的色泽,但此刻,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不是算计,不是权衡,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
“谢公子想说什么?”
谢无咎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想说,这匹锦,或许可以不止是一匹锦。”
他走到织机旁,伸手,轻轻抚过已经织成的半尺锦面。
天青与冰蓝交融的地方,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层次感——不是简单的色块拼接,而是像水与墨在宣纸上自然晕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二十年前,父亲与苏锦娘前辈织‘云冰合璧’,想的也是‘不止于此’。”他的指尖停在某一处经纬交错点,“他们想的是,江南织造业或许可以有一个新的秩序——不是一家独大,不是互相倾轧,而是技艺互通,丝路共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但一场大火,烧掉了所有可能。”
苏晚音静静听着。
参汤的热气在眼前氤氲,模糊了他的面容。
“所以,”她缓缓开口,“你想续上的,不止是二十年前的‘约’,还有那个……未成的‘梦’?”
谢无咎看着她,缓缓点头。
“我知道这很难。”他说,“我知道苏掌案未必信我。但至少这七日,在这间屋子里,我们可以暂时放下猜忌,放下算计,只为一匹锦——一匹或许能证明,天青与冰蓝,本就可以相融的锦。”
苏晚音沉默了。
她看着织机上那半尺锦面,看着那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在丝线的牵引下,缓缓织成一个整体。
很美。
美得让人心颤。
也美得让人……心生希望。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刻到了。”她放下碗,重新拿起梭子,“继续吧。”
织机再次转动。
咔哒,咔哒。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心跳,像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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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时间在梭声中流逝。
锦面一寸寸延长,纹样一点点清晰。天青底色上,冰蓝雪花渐次绽放,每一片雪花的尖端,都藏着一线极细的金芒——那是苏晚音用“藏金技法”织入的,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见。
正面看,是雪落青山的清冷。
反面看,是金镶玉嵌的华贵。
两面一体,阴阳共生。
谢家的老匠人偶尔会来看,起初是好奇,后来是惊叹,再后来……是敬畏。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将阴阳双梭用到这种境界。
左右手如分花拂柳,脚下踏板的节奏精准得像打更。天青丝与冰蚕丝在她手中,不再是两种对立的材料,而是琴弦上的两个音符,共同奏出一曲无声的乐章。
第六日深夜,子时。
锦已织成九分。
只差最后一尺。
苏晚音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眼下乌青深重,握梭的手在微微颤抖。连续六日六夜几乎不眠不休,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但她眼神依旧清明。
清明得像寒潭里的水,深不见底。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三步外,手中端着一碗药汤——是谢家祖传的提神方,能吊住人最后一口力气。
但他没有递过去。
他在等。
等她开口。
最后一尺,是最难的一尺。
需要将两面纹样完全收束,需要让经纬归于一处,需要……一个完美的句点。
苏晚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想起母亲札记里,关于“收锦”的那一页。
“锦将成时,心如止水。手随丝走,意随梭行。最后一梭,非力也,非巧也,乃……心也。”
心。
她睁开眼,眼中一片澄明。
双手同时引梭。
黑白双梭在空中划过两道弧线,一左一右,一上一下,精准地落入梭箱。
双脚同时踏下。
织机发出最后一声轻响。
然后,寂静。
锦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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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卯时。
晨光透过天窗,洒在织机上。
一匹完整的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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