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锦谋:藏锋江南 寓言重构

1. 残卷

小说:

锦谋:藏锋江南

作者:

寓言重构

分类:

古典言情

昭华四十五年,苏州府。

雨从傍晚起便没有停,细密得像从天上倾下一张看不见的网,把阊门内外、运河两岸、千家万户的灯火都一层层罩住。雨丝斜织,打在青瓦上沙沙作响,又顺着檐角串成珠帘,坠入石阶下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远处的运河上,夜航船的灯笼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是疲倦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枫桥以南半里,苏氏织造府。这里是大晟朝织造业的腹地——香料船泊在河心,铜料船挤着码头,松江棉布的纱包堆成小山。即便在这样的雨夜,仍有挑夫披着蓑衣搬运货物,号子声低哑如闷雷。空气里蒸着生丝的水汽、染坊的碱味、银钱过手的铜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像山雨压顶般的闷,沉甸甸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戌时三刻,苏府偏院最西的染房仍亮着灯。

灯光很小,只一盏豆大油灯,悬在矮机旁。风从窗缝钻进来,火焰微颤,却硬生生不肯灭,像有谁用指尖替它挡着。灯下坐着一人,背影清瘦,肩颈却绷得笔直。

苏晚音跪坐在机前。

她背脊挺直,衣衫半旧,袖口磨得起毛。灯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额角一线浅浅的疤痕——七岁那年被梭子打破留下的。那是苏府里许多人提起她时最爱挂在嘴边的一句:“五姑娘那道疤,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她不是嫡出,不配被可惜。

她的手却极稳。

指尖捻着一根金线。

那金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灯火晃动时才闪过一瞬暗光,像刀锋被衣袖遮住的冷意。她将它贴上天青色经丝,缓慢而准确地送入纬间。

一寸。

再一寸。

织机咔哒咔哒地响,声音低哑而规律。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口,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苏晚音的呼吸也确实很轻。

轻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能听见雨滴落在檐下水洼里“噗”的一声,能听见丝线绷紧时那种几不可察的颤。

她在做一件本不该由她做的事。

母亲留下的残页写得明白:

“金线不露痕。”

这句话短,危险却长。

露了痕,便成了“炫技”。炫技在苏府,等于挑衅;挑衅在贡品前,等于送死。她知道,自己若不是庶女,或许还能被称一句“天赋”。可她是庶女,任何多出来的亮光都会被人当作刺眼。

灯火忽然晃了一下。

那一线金光差点浮出丝面。

苏晚音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住,像在悬崖边踩住了最后一块松石。她没有慌,也没有急,只把力道放轻半分,顺着经纬的回弹将金线压回天青底色深处。

金光一闪,归于无。

她继续引纬,直到最后一根线落定,才缓慢吐出一口气。

成了。

那一尺见方的样布安静躺在机上,表面素净得甚至有些寡淡。可她把布轻轻提起,对着灯斜照,便能在某个角度看见一线极隐秘的金痕。

不耀眼,不张扬,却锋利。

像藏在袖中的刃。

也是她这十六年在苏府的活法。

她叫苏晚音,苏府五姑娘。

庶出。

无母。

无靠。

生母苏锦娘——江南织造局最年轻的掌案,一手“天孙锦”冠绝内廷。她没见过母亲的脸,只从老仆嘴里听过一些零碎:母亲织锦时从不爱华服,总穿靛蓝粗布工服,袖口绣一朵小木棉;说匠人要知丝从何来,布如何成。

母亲死在她出生后三个月。

父亲苏志远,举人出身,捐得工部主事虚衔,骨子里最恨“工商末技”。他娶匠人出身的苏锦娘,不过是当年外放苏州时为讨好上峰;娶进门后却嫌她“终日与织机为伍,不成体统”。

嫡母李氏,松江望族,掌家二十载,只认嫡子嫡女,最讲体面与尊卑。

嫡姐苏晚棠,自幼受名师指点,是苏州府人人称道的“绣林双绝”。

而她,在他们眼里,只是个满手茧疤、额间破相、痴迷染织的呆子。

苏晚音把样布折成掌心大小,塞进贴身绣囊。

绣囊上那朵木棉已褪色,线头有些松,摸上去仍柔软。母亲说木棉“絮暖天下,不争春色”。她想起木棉絮飞尽后枝头空悬的蒴果,硬如铁,裂如刃——谁又记得它曾柔软?

她熄了灯。

黑暗里,她伸手摸到枕下那本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册子。

《天工札记》。

只剩半本。

母亲去世后,这本笔记被嫡母收走,说是“妇人工巧之物,留之不祥”。是她七岁那年偷溜进库房,从一堆待烧的旧物里抢出来的——抢救了一半,也烧毁了一半。书页边缘焦黑,摸上去像火烫过的疤。

她不用点灯,也能“看见”那几页。

因为她把那些字、那些图、那些旁注,生生刻进了指尖。

母亲在残页角落写过一句,字迹与正文不同,像后来补的:

“金线匿迹,非为藏拙,乃为蓄势。光现一瞬,须是刀出鞘时。”

她从前以为这是织锦的火候之道。今夜,指腹抚过“刀出鞘时”四字,她却无端打了个寒颤。

母亲当年织的是锦,还是……局?

窗外雨未歇。

正院却灯火通明。

她推门走出染房,寒意裹着雨丝扑面。沿着游廊往回走,脚步轻得惊不动廊下积水。

经过正院月洞门时,里面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仍透出焦躁。

“……再找!就是把地砖撬开、把墙拆了,也得找到!”

那是父亲的声音,失了平日端方。

嫡母李氏的啜泣细碎如针:“那可是内务府王公公亲点的贡品……天爷,我苏家造了什么孽……”

苏晚音没有停。

她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三日前,藏着全套天孙锦图谱的紫檀八宝匣,在内库里不翼而飞。

明日午时,便是宫中内务府催缴贡锦的最后期限。

交不出——不是罚银,不是降职。

是抄家。

是诏狱。

是苏家上下七十三口,从主子到匠人,一起被碾碎。

她回到西偏院。

这里原是堆放染缸、破机的杂处,三年前她及笄,嫡母一句“姑娘大了需独院”,便将最僻的一角划给了她。

也好,清净。

她刚掩上门,窗外便传来压低的声音。

“姑娘?”

是小蝉,厨房陈婆子的孙女,才十二岁,常偷偷给她送些剩粥冷饼。

苏晚音推开半扇窗,小蝉站在雨里,脸色发白,眼里全是怕。

“这么晚还不睡?”

“姑娘,我听见管事们说话……”小蝉的声音发颤,“说、说要是明天交不出天孙锦,老爷的官就保不住了,咱们府上……可能要抄家……”

苏晚音指尖一紧。

“还说什么?”

“说大少爷在应天府上下打点,花了五千两银子,可内务府那位王公公咬死了,不见锦缎,一切免谈。”小蝉凑近窗缝,声音更低,“还说……老爷已经让人连夜去扬州请谢家的人,看看能不能……借图谱一观……”

谢家。

这两个字像冷水泼在心口。

江南第一皇商,谢家。

掌三成织机、五成生丝通路,还握着与倭国、南洋贸易的船引。与苏家明争暗斗十几年,父亲素来瞧不起商户,如今却要低声下气去求人。

而更让她心里发紧的是——

若真要请谢家,这件事便不会止于“找回图谱”。

它会变成江南织造圈的一场公开撕扯。

远处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与灯笼光。

小蝉吓得一缩脖子,转身钻进暗处跑了。

苏晚音关上窗,站在黑暗里静了片刻,像在听雨,也像在听命运落子。

门外有人敲门。

“五姑娘歇下了么?”

是翠珠,嫡母身边的大丫鬟,向来倨傲,今夜却带着几分罕见的客气,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苏晚音点起灯,拉开门。

翠珠提着灯笼站在雨中:“夫人请姑娘去正院一趟。”

“这个时辰?”

“老爷和夫人都在等。”翠珠顿了顿,补了一句,“是关于天孙锦的事。”

苏晚音垂下眼。

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她不过是个庶女,过去十六年他们宁愿看她在染房里熬坏手,也不愿多看她一眼。可一旦全家性命被逼到墙角,死马也要当活马医。

“我换件衣裳。”她轻声道。

正堂里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满室阴冷。

苏志远坐在上首太师椅上,面色铁青,官袍下摆沾着泥点。李氏坐在一旁,眼睛红肿,手里绞着的帕子几乎拧断。下首还坐着苏明轩——她的嫡兄,刚从应天府赶回来,眼下乌青深重。

她进门,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跪下。”

苏晚音依言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寒意顺着膝骨往上钻,像要把她骨头都冻裂。

苏志远开口,声音冷硬:“你母亲留下的那本笔记,可在你处?”

“在。”

“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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