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晨雾浓得化不开。
苏晚音站在镜前,将最后一缕发丝绾进粗布头巾。镜中人眉目依旧,只是颊上多了些刻意抹上的锅灰,肤色暗沉了几分。身上那件半旧靛蓝棉袄打了两处补丁,袖口磨得发白,腰间系一条葛布汗巾,脚上一双沾满泥泞的草鞋——活脱脱一个赶远路的小商户伙计。
“姑娘,真要去?”小蝉捧着包袱,声音发颤。
包袱里是两身换洗衣裳,一小袋碎银,几张伪造的路引文书,还有那枚贴身藏着的羊脂白玉牌——母亲留下的唯一信物。
“蜀丝不到,苏家必死。”苏晚音接过包袱,系在背上,“我这一去,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府里若有变故,你去寻钱老,一切听他安排。”
“可钱老也受了伤……”
“皮肉伤,不碍事。”门外传来钱老沙哑的声音。
他推门进来,一身粗布短打,肩上缠着的纱布隐隐透出血色,脸色却异常坚毅:“老朽跟姑娘去。”
苏晚音摇头:“你伤未愈,此去蜀路艰险……”
“正因艰险,才更要去。”钱老打断她,眼中是历经沧桑的沉着,“老朽在江湖上走过些年头,识得些门道。况且,陈九那边……老朽去联络,比姑娘亲自露面更稳妥。”
苏晚音沉默片刻,终是点头。
“那便辛苦钱老了。”
两人从后门出府,巷口早有一辆破旧骡车等候。车夫是个独眼老汉,姓赵,是钱老早年走镖时结下的生死弟兄,信得过。
骡车吱呀吱呀驶出苏州城时,天色才蒙蒙亮。城门口盘查的兵丁打着哈欠,草草看了眼路引,挥手放行。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苏晚音回望渐渐远去的苏州城墙,心头涌起一股近乎悲壮的情绪。
这一去,是孤注一掷。
第一程,走水路。
为避开顾廷琛在运河沿线的眼线,骡车绕道湖州,在太湖边一个小渔村换了渔船。船是钱老早年安置的暗桩,船家夫妇寡言少语,只埋头摇橹。
太湖浩渺,水雾接天。
苏晚音坐在船头,望着远处水天一色的苍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乌木梭。
谢无咎的邀约,她终是没去。
不是不敢,是不能——若真去了织云别院,便是向整个江南织造圈宣告:苏家低头了。
她低不起这个头,也不想把命,押在别人一句“请”。
渔船在湖上行了三日,第三日黄昏靠岸,已是徽州地界。从这里开始,便要真正走上蜀道了。
“姑娘,前头就是徽州府。”钱老指着远处城郭轮廓,“咱们今夜在城外歇脚,明日一早换马。”
“马匹可备妥了?”
“妥了。”钱老压低声音,“老赵在城里有相熟的马贩,三匹健马,脚力都好。只是……徽州城里,谢家的眼线也不少。”
苏晚音抬眼:“顾廷琛的手伸得这么长?”
“不是顾廷琛。”钱老神色凝重,“是老朽这几日才打听出的消息——王和年在江南织造圈经营多年,各府衙门、码头市舶司、乃至江湖帮派,都有他的人。咱们这一路,怕是步步凶险。”
苏晚音沉默。
暮色渐沉,渔火零星亮起,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痕。
像一条条盯着猎物的蛇。
徽州城外,悦来客栈。
客栈不大,两层木楼,院墙斑驳。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左耳一道疤,见钱老递上的木牌,眼神微动,躬身将两人引至后院最僻静的一间厢房。
“热水、饭食稍后送到。”掌柜声音极低,“今夜无论听见什么动静,莫出声,莫点灯。”
钱老点头,待掌柜退下,才低声道:“这掌柜姓吴,早年受过老夫人恩惠。这客栈……是咱们在江南的暗桩之一。”
苏晚音环顾简陋的厢房,心头稍安。
至少,不是全然孤军奋战。
亥时初,饭食送到。简单的白粥、咸菜、两个粗面馒头。苏晚音端起粥碗,刚吃两口,忽听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钱老倏然起身,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两人屏息凝听。
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住,有压低的人语:
“……确定是这儿?”
“错不了,掌柜的说,今儿傍晚来了两个生面孔,一老一少,像是赶远路的。”
“搜。”
门闩被轻轻拨动的声音。
那一下极轻,却像拨在骨头上。
苏晚音指尖冰凉,握紧了袖中那枚乌木梭,梭尾的尖锐抵住掌心,竟有些发疼。
钱老无声地移到门后,短刃出鞘时几乎不带一丝声响。
就在门闩即将被挑开的刹那,院中忽然响起掌柜吴疤子的呵斥:
“什么人?!夜闯私宅,好大的胆子!”
门外人语一顿,随即有人笑道:“吴掌柜,误会。咱们是府衙的差役,追查一伙江洋大盗,路过此处,例行查问。”
“查问?”吴疤子冷笑,“差役查案,不走正门,翻墙入院?”
门外沉默片刻。
然后,脚步声渐远。
直到彻底听不见,钱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不是官府的人。”
“何以见得?”
“若是差役,被识破行藏,定会亮腰牌、报字号。”钱老收起短刃,“这般悄声退走,必是见不得光的。”
苏晚音心下一沉。
顾廷琛的人,竟追得这样紧。
此后数日,步步惊心。
过宁国府时,马匹被人暗中下了巴豆,险些瘫在半路。幸得钱老机警,提前察觉,换租了农户的毛驴,才勉强赶路。
翻黄山时,遇“山匪”拦路。七八个蒙面汉子,手持钢刀,开口便要“买路钱”。钱老与老赵拼死护住苏晚音,边战边退,最后是吴掌柜暗中派来的两个镖师赶到,才将匪人击退。
苏晚音清楚地看见,那些“山匪”退走时,有人腰间露出一角令牌——冰花纹。
她心头一沉。
冰花纹是谢家的纹样没错,可这世上最容易借的,偏偏也是这种“名”。
不是顾廷琛的手法,却未必就是谢无咎的命令。
——有人在故意让她把账,记到谢家头上。
苏晚音越想越冷,却没有再说。
正月二十八,入川第一关——夔门。
长江在此收束,两岸悬崖峭壁如刀劈斧削,江水湍急如沸。渡口挤满了等船的商旅,人声鼎沸,汗味、牲口味、江腥味混作一团。
钱老挤过人堆,去寻提前联络好的船家。苏晚音守在行李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忽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渡口东侧的茶棚里,顾廷琛一身锦袍,正与几个商贾模样的人谈笑风生。他手中折扇轻摇,姿态闲适,仿佛只是途经此地的寻常富家公子。
他抬眼的那一瞬,目光越过人群,正落在她身上。
他在等她。
果然,顾廷琛抬眼,目光穿过熙攘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笑了。
遥遥举杯,一饮而尽。
像猎人向已入笼的猎物,致意。
苏晚音背脊发凉,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装作未看见。
钱老很快回来,脸色难看:“船家说……今早接到官府令,所有往成都的客船,一律严查行李。尤其是丝绸、锦缎类货物,需有官府批文,方可放行。”
“批文呢?”
“没有。”钱老咬牙,“咱们伪造的路引,能混过沿途关卡,却混不过夔门水关——这里的巡检,是王和年的门生。”
苏晚音闭了闭眼。
前有顾廷琛守株待兔,后有官府严查堵截。
真要断在这里?
“走陆路。”她睁开眼,“翻山。”
“姑娘!”钱老急道,“夔门到成都,陆路全是悬崖栈道,这个季节常有落石、滑坡,太险!”
“再险,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正月二十九,清晨。
三人弃了骡马,改作徒步。老赵在前探路,钱老断后,苏晚音走在中间。蜀道之难,果然名不虚传——栈道朽坏处,木板吱呀作响,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山风如刀,刮得人几乎站不稳。
行至午时,在一处山坳歇脚。老赵从包袱里取出干粮,三人就着山泉草草充饥。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
钱老脸色骤变:“快躲!”
三人刚藏入道旁密林,便见十余骑疾驰而过。马上人皆着黑衣,腰佩长刀,当先一人……是顾廷琛。
他勒马停在方才三人歇息处,俯身看了看地上残留的干粮碎屑,轻笑:
“跑得倒快。”
随即扬鞭:“追!”
马蹄声远去,山林重归寂静。
苏晚音从藏身处出来,脸色苍白。
钱老沉声道:“姑娘,咱们的行踪……怕是早就漏了。”
“不是漏。”苏晚音声音发冷,“是有人一直在暗中递消息。”
钱老一愣:“谁?”
苏晚音没答。
她想起昨夜在客栈,吴掌柜送热水时,曾“无意”间提到:“听说顾家那位爷,在夔门安插了不少眼线,连江上的渔夫、山里的樵夫,都可能是他的人。”
当时她未在意。
如今想来,吴掌柜……真的可信吗?
二月初二,龙抬头。
三人终于抵达成都府。
这座西南重镇,虽不及苏州繁华,却也街市纵横,商贾云集。丝绸铺子鳞次栉比,各色锦缎在春光下流光溢彩——蜀锦闻名天下,果然名不虚传。
按苏晚棠信中所说,陈九联络的丝庄在城西桂花巷,掌柜是个寡妇,姓刘,人称刘三娘。她丈夫早逝,独自经营丝庄十余年,在成都丝绸圈里颇有信誉。
三人寻到桂花巷时,已是黄昏。
巷子幽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尽头一处小院,门扉半掩,院内一株老桂树,枝干虬结。
钱老上前叩门。
半晌,门内传来妇人声音:“谁呀?”
“苏州来的客商,姓钱,求见刘掌柜。”
门开了。
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站在门内,荆钗布裙,容貌寻常,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她打量三人片刻,侧身:“进来说。”
院内陈设简朴,正堂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火袅袅。
刘三娘斟了茶,开门见山:“陈九的信,我收到了。你们要的蜀丝,我有。”
苏晚音心头一松:“多少?”
“五十斤。”刘三娘道,“上等的蜀锦丝,柔韧光亮,不输湖丝。但价格……比市价高三成。”
“为何?”
“风险。”刘三娘看着她,“姑娘可知,最近成都府里,来了不少生面孔?都是打听‘苏州客商’的。”
苏晚音指尖微紧:“顾廷琛的人?”
“不只。”刘三娘压低声音,“还有官府的人。听说……是宫里某位大太监打了招呼,要严查往江南运丝的商队。”
王和年。
他的手,果然伸到了蜀地。
“丝我要了。”苏晚音从怀中取出银票,“这是定金,余款交货时付清。”
刘三娘接过银票,却未收下,只道:“丝不在城里。”
“在哪儿?”
“城外三十里,青城山下一处旧仓。”刘三娘声音更低,“今夜子时,我带你们去取。但有一条——只准你们三人去,多一个人,这生意便不做。”
钱老皱眉:“刘掌柜这是不信任我们?”
“不是不信任,是谨慎。”刘三娘笑了笑,笑意里却无半分暖意,“这年头,想活命,就得把谁都当贼防。”
子时,月黑风高。
刘三娘驾一辆骡车,载着三人出城。夜路崎岖,车行得极慢。苏晚音坐在车内,透过车帘缝隙,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心头莫名不安。
太顺利了。
从苏州到成都,虽一路险阻,可每到绝境,总有转机。如今连最难的购丝环节,也这般轻易谈妥……
像有一只手,在暗中推着她走。
推到这荒山野岭,推到这死地绝境。
“到了。”
骡车停在一处山坳前。刘三娘跳下车,指了指前方黑黢黢的洞口:“丝就在里面,随我来。”
钱老拦住她:“刘掌柜稍候,老朽先进去看看。”
“请便。”
钱老提着灯笼进了山洞。片刻后,里面传来他的声音:“姑娘,丝在,数目也对。”
苏晚音心头稍安,正要进去,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苏掌案,别来无恙。”
她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顾廷琛从道旁树影里踱出,身后跟着十余名黑衣护卫。他手中折扇轻摇,月光照在他脸上,笑容温润如春风。
“顾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刘三娘退到他身侧,垂首:“三爷。”
原来如此。
苏晚音闭了闭眼。
所有的“转机”,所有的“顺利”,都是诱饵。
诱她入川,诱她购丝,诱她……走入这绝杀之局。
“顾掌柜好手段。”她睁开眼,声音平静,“连陈九都被你收买了?”
“陈九?”顾廷琛摇头,“那个老江湖,骨头硬,收买不了。我只是……让他‘不小心’透露了刘三娘的消息而已。”
他踱步上前,目光落在苏晚音身上,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珍宝:
“苏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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