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七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不是真的鸡叫。宫里不许养鸡,说是怕冲撞了贵人。那声音是一个老太监扯着嗓子在院子里喊,尖厉得像鸡打鸣,一下一下地戳进人脑子里。
“起来起来起来!都他妈起来!当自己是来享福的?”
冯七睁开眼,天还没亮。屋外的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青灰色,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通铺上的少年们一个个爬起来,有的揉眼睛,有的打哈欠,有一个还在哭——大约是想起了爹娘。小顺子已经从铺上蹦起来,慌慌张张地穿衣服,一边穿一边念叨:“完了完了完了,第一天就起晚了,会不会挨打?”
冯七慢慢地坐起来。他的身体还很疼,是昨天淋雨受寒的那种疼,骨头缝里像塞了碎冰碴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五岁的手,瘦,小,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全是泥。
这是冯七的手。不是冯琦的。
他使劲握了握拳,站起来,跟着少年们一起走出屋子。
院子里站着一个老太监,五十多岁的样子,脸上的皮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穿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袍子,腰里系着一条布带,手里拿着一根竹条。
竹条又细又长,黑亮黑亮的,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抽过很多人的那种。
“都站好。”老太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十二个少年站成了一排。冯七站在最边上,低着头,用余光打量着周围。
院子不大,四面都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院门朝南,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浣衣局”三个字,漆都快掉光了。院子的北边是一排低矮的房舍,和冯七他们住的那排差不多,大约是库房或者杂役住的地方。东边有一口井,井边堆着几个木盆和一大摞发黄的旧衣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皂角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老太监背着手,从队伍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他的目光在每一个少年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品鉴什么货物。
“咱家姓周,是这浣衣局的管事。”他终于开口了,“你们可以叫咱周公公,也可以叫周管事。叫什么都行,但有一条——”
他停下脚步,举起手里的竹条。
“咱家说往东,你们不能往西。咱家让撵狗,你们不能抓鸡。”
说完,竹条在空中一甩,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几个少年吓得缩了缩脖子。
周公公很满意这个效果,点了点头,继续说:“浣衣局是做什么的,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宫里贵人们的衣裳,外朝的官服,内廷的铺盖帘幔,全送到咱们这儿来洗。活儿不重,但细碎,一天到晚不得闲。”
他顿了顿,又甩了一下竹条。
“规矩也不多,就三条。第一,手脚干净。衣裳洗不干净,打。第二,嘴严。看见什么、听见什么,烂在肚子里,吐出一个字,打。第三——”
他看着这群少年,目光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别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在浣衣局,死人不算规矩破坏,但算咱家的麻烦。你们要是想死,等出了这个院门再死,别给咱家添堵。”周公公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少年们稀稀拉拉地回答。
“没吃饭吗?大声点!”
“听明白了!”
“行了。”周公公把竹条往腰里一别,朝院门口指了指,“灶房在左拐第二间,半个时辰吃完回来领活。去晚了没饭吃,别怪咱家没提醒。”
少年们一窝蜂地跑了。
冯七走在最后面。经过周公公身边的时候,他低着头,脚步放得很轻。
“你。”
冯七站住了。
周公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叫什么?”
“回公公,小的叫冯七。”
“冯七……”周公公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昨天谁带你们进来的?”
“一个公公,小的不知道他的名号。”
“是不是姓马?右脸有颗痣?”
“是。”
周公公“嗯”了一声,摆摆手让他走了。
冯七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公公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灶房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所谓的早餐,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外加半个杂面窝头。米汤是凉的,窝头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牙床都跟着疼。
小顺子蹲在冯七旁边,一边啃窝头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我听说,周公公以前伺候过太后。后来太后没了,他就被打发到浣衣局来了。”
冯七没说话,低头喝米汤。
“我还听说,”小顺子压低了声音,“这个浣衣局不干净。上个月刚死了人,是个小太监,被人发现吊在井里。”
“自己吊的?”
“谁知道呢。说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可井口那么小,怎么掉得进去?”小顺子缩了缩脖子,“反正……反正咱们小心点就是了。”
冯七把最后一口米汤喝完,把碗放下。
他想起昨天那个领路的太监说的话:这宫里,死个人比死条狗还容易。
“走吧。”他站起来,“该去领活了。”
领活的地方在院子北边的一间大屋子里。周公公坐在门口的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旧册子,面前堆着一摞摞分好类的衣物。
少年们按顺序进去,每人领一盆衣服和一沓皂角。周公公翻开册子,在旁边念名字,每念一个,就在后面画个记号。
“小三子。李大。顺子。石头。二贵……”
“冯七。”
冯七走上前去,接过木盆。盆里的衣服不多,大约是给他这样的新人练手的,都是些粗布衣裳,洗坏了也不心疼。
周公公看了他一眼,忽然把册子合上,对身后的一个小太监说:“你带他去后面的池子。”
后面的池子。
冯七愣了一下。
他来之前做过功课。浣衣局的布局他大致了解——前院是初等杂役洗衣的地方,洗的是普通宫人的衣物;后院有几个大池子,专门用来洗贵人们的衣裳,水温、皂角的用量都有讲究,一般不让新人碰。
周公公居然让他去后院。
小太监领着冯七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了后院。院子比前院小,但收拾得干净利索,青砖漫地,不见一丝灰尘。院子正中有一个不大的水池,池水清澈见底,隐隐冒着热气——竟然是温泉。
池边已经蹲着几个人了,都是年纪不大的太监,手泡在热水里,飞快地搓洗着衣裳。他们的动作熟练又小心,像在侍弄什么金贵的东西。
“新来的?”其中一个抬起头,冲冯七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白牙,“哪个宫的?”
“浣衣局新分来的。”冯七说。
“哦。”那人点了点头,朝池子旁边的一个空位努努嘴,“来这儿吧。会洗衣裳吗?”
“会。”
冯七蹲下来,把盆里的衣裳倒进池子里,开始搓洗。
其实他不太会。在现代,他的衣服都是扔进洗衣机里搅的,哪用手洗过?但他看过别人洗,知道大概的步骤:先浸湿,然后打上皂角,揉搓,漂洗干净,拧干。
动作不熟练,但起码有模有样。
旁边那个太监看了两眼,啧啧了两声:“手法不对,劲儿太大了。这种料子金贵,你这么搓,几下就搓坏了。”
冯七手上的动作一顿。
“没事没事,第一次嘛。”那人笑了笑,“我叫小安子,在浣衣局干了三年了。你是新来的?以前在哪里当差?”
“没有以前。昨天刚进宫。”
“哦……”小安子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是‘那批’进来的?”
冯七知道他在问什么。昨天带他们进来的那个马公公,是专门负责“采办”新太监的。所谓的“采办”,其实就是到各处去收人——有的是买的,有的是抓的,还有的是宫里某个贵人“要”的。
“是。”冯七说。
小安子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你可要小心了。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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