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地处偏僻,素日除了住的相近的几家农户鲜有人来,每到夜里便显得有些阴森,好在茱萸自小习惯,倒觉着自己一身煞气恶鬼不侵。
房里这会儿燃的是艾香,一可驱蚊二可除湿,才沐浴过的茱萸坐在床沿静待头发彻底干透。
忙碌整日,终有闲时,借着窗外铺进来的月光,茱萸捏着一串小物什于手中把玩,
四个拇指粗长的葫芦皆以桃木雕成,茱萸用红绳穿编成芝麻开花般上下错落的形制,其中最底下那颗照比其他三颗做工粗糙些,明显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串挂物是她平日最宝贝的东西,倒不值什么银钱,只是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义庄附近有一处草庐,主人家姓贺,贺家的小孙子名为贺筠,字竹君,自小知书识礼,读书勤勉。为求心静,很长一段时间离了闹市内的老宅在草庐中读书,与茱萸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青梅竹马。
这串葫芦最初便是出自他手,这也是他初次送给茱萸的东西,明明功课那般繁忙的人却还能挤出时间来做这些,特意叮嘱她桃木辟邪,送她此物是图个平安。
可即便她这般宝贝日日挂在身上,却仍挡不住绳结脱扣,到底还是丢了一颗葫芦,哪怕她发觉后掘地三尺仍找寻不到。虽还有三颗尚在,仍让她心疼了许久,这件事总也过意不去。
后来这突兀的缺口被安之发现,他默不作声的又仿雕了一个给她补上,虽她心底有些不情愿,到底也不忍冷了安之的好心,还是系上了。
人有偏爱,物亦当此,她待最后一颗葫芦总比另外三颗差些。
长夜静瑟,稍有些声响便将眼前宁静打破,格外醒耳。院外的篱笆咯吱作响,似有人推门入院。
侧耳细听,有却步声轻巧入院渐行渐近,直到了她窗前停下,黑影覆窗,只听有两声叩响,随之是安之的声线隔着薄薄的纱窗传来,“茱萸你可睡了?”
一早猜到是他,茱萸暂将手上东西放下穿鞋下地快步来到窗前。
将纱窗打开,柔和的月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安之面容轮廓端正,鼻梁高挺,肤色冷白,一双明眸阔长,眸珠黑亮有神,俊朗中夹带几分秀美之气,茱萸微怔。
二人一里一外的站着,很快她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水气,“你是才从外面回来?这么晚你去哪了?”
“天热的睡不着,我便到瓜田后的河里游了两圈,那边椹子长的正好,我顺手摘了一些回来,”说着,他将粗帕包裹的一包桑椹放到窗沿上,倒是难得露出一些孩童般的欣喜。
“我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
“好。”茱萸乖巧应下,目送他提步离开,直至回到东屋里,良久才将目光收回。
望着窗沿上的那包桑椹,随意捏起一颗放到口中,倒是真甜。
可夜来深重,反而有一抹淡淡的愁绪爬上她的眉梢。
再次抬眼望向东屋那头,口中的那点甜好似也一下子没了滋味儿。
回味方才推窗的一瞬,明明是安之站在那里,她却仿似见到了一位故人。
有一件事茱萸从来都没有向他说起过,他的面容轮廓、身姿形态像极了一个人,那便是与她自小相识的贺筠,方才那一怔,正是她下意识的恍惚,还以为是贺筠回来了。
贺筠性子温善,彬彬文质,茱萸识文断字的本事一半是师父教的,另一半便是贺筠的功劳。
他是众人眼中前程远大的后生,是贺家用心培养的良才,茱萸自小似驿马奔波,却从未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唯独在贺筠面前她才觉着自己卑微。正因如此,这许多年来,她从未向人透露过她喜欢贺筠这件事。
她自认掩得天衣无缝,就连每每路过紧临包子铺旁的贺家老屋时都小心翼翼。
一年前那贺筠终是不负重望,高中探花后举家上京,她早料到的,这小小的安平县哪里困得住贺筠那样的人呢?
许是老天怜她对贺筠求而不得的感情,因而在同年将神似形类的安之送到她身边。可后来才深切理解到,二人虽有几分相似,性情却是天差地别。
贺筠是端方君子,而现在与她们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安之身上总是不觉露出几分玩世不恭之气,二人形类魂不似。
每每想到这一点,茱萸总是觉着对不起安之,可她一来并非有意拿他当贺筠的替身,二来不是水性杨花故意与他拉扯不清,只不过当初贺筠上京前曾约着与茱萸见面,却因师姐从中作梗,害得她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加之师姐自小欺她,茱萸着实忍无可忍,这才在发觉师姐对安之有意时出于报复的心态接了安之投来的好意。
这也是她长这么大唯一一次报复师姐。
到底是做不来亏心事,此事一如压在茱萸心里的一座大山,随着时日长久,随着安之看她的目光越来越灼热,她越发不知该如何收场。
夏日多思,故常想起贺筠,她便似食了春末初结的果子,心口酸涩。干脆扭头吹熄了油灯,横躺在床上把玩着那串葫芦,终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盛暑夜短昼长,细风卷着晨露香透过纱窗散入房内,艾香早已燃尽,映着渐渐浮显的晨光慢慢消散。
饱眠一夜,茱萸起床简单梳洗,长发分别朝两侧拢去,快速挽了个对称的双髻,其余长发被左右各束成一股,垂于身前。
她素来衣着质朴,身上的料子多用便宜淡素的颜色,从头至脚,唯有腰间别的那串用红绳串起来的葫芦看起来抢眼些。
才一踏出房门便瞧见灶间已有烟气自烟囱里滚出,郑如梅十指不沾阳春水,这会儿门窗紧闭,在灶间的自不是她。
才迈入灶间,果真见着安之正坐在小椅上往灶里添柴,一见她来,安之侧头一笑,手里风匣拉得熟练。
“你起的真早。”茱萸边挽着袖子边朝米缸处走去,才端起木盆便发现盆底已然沉了一层淘洗净的大米。
灶上铁锅里的热水滚烫,安之得意一笑,“米都淘洗过了,直接下锅吧。”
茱萸端着盆来到铁锅前,小心将米下到锅中,生怕动作粗了砸起锅中热水溅出来烫人。
视线落到安之身上,又不勉让茱萸想到一年以前他才来到这里时的光景。
彼时他重伤初愈,许是因为伤过脑子的缘故,整个人呆愣愣的。第一次学着烧火时黑烟滚滚,险些将房子点了,无论做什么都毛手毛脚的,搞的不伦不类,不识得风匣子,寻不到油罐子,连劈柴都不会。
好在他学的很快,茱萸细心教他之后便学的很到位,如今无论是粗重的活计还是糊纸那种精细的手工他都能做的利索干净。
早饭是杂菜粥,加以两道茱萸亲手腌制的小菜便是一顿,饭桌向来摆在东屋,直到一切都准备就绪,郑如梅才懒懒散散的从屋里出来。
即便是在家中,她亦是整日胭脂水粉不离手,衣裳穿的鲜亮,似大家闺秀一般款款而至。一入室,见茱萸尚未落坐,便提前一屁股坐到了安之身旁。
安之并未抬眼,只是不动声色朝一侧挪了挪身子,离得她稍远了些。
茱萸将盛好的粥端到她面前,郑如梅垂眼隔着滚烫的热息抱怨:“又吃这些,没点新鲜的。”
在茱萸耳中对这些话早就习以为常,再次冷着脸回道:“一会儿我上街去送纸钱,你想吃什么就直说,我给你带回来就是。”
“我要吃福心记的绽荷糕,还要吃玉家坊的如意卷,”郑如梅脸上这才稍有了亮色,一边掰着手指头细数,一边朝上翻着白眼细想,“再来一盒烤甜馍......对了,再给我带一盒口脂,要桃粉色的,别买太艳,夏日里要颜色清丽些才好看......”
随她一字一句,一侧安之眉头越皱越深,目光瞥向郑如梅,才欲开口便被茱萸打断:“我记下了,快点吃饭吧。”
见茱萸坐下,郑如梅才想起来试探着问道:“一会儿你们都去?”
未等茱萸答话,安之提前道:“这次要送的东西太多,我陪茱萸一起。”
平日就看这两个人日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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