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正音一个午觉睡到下晌,迷迷瞪瞪睁开眼,懒腰还没伸舒展,便听床边悠悠传来一句——
“哟,娘,您醒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那伸到一半的懒腰硬生生收回,顺势把手往额上一搭:“是啊……这刚醒,脑袋还晕乎着呢。我儿可真孝顺,陪着娘这大半天的,指定累坏了吧?赶紧回屋歇着去。”
谢攸哼笑道:“我还有事跟娘谈,歇什么。”
颜正音权当没听见,撑着身子往窗外望,旋即惊讶道:“哟,怎的都这时辰了?娘该起灶做饭去了。”
谢攸不咸不淡地堵回来:“您可别,这都病着呢。”
她哗啦一下掀开被子:“天底下的母亲,哪个舍得让孩儿饿肚子?我就是再难受也得把我儿喂饱。”
谢攸不接这茬:“为何答应我的不做到?”
颜正音见他这般模样,知道再打马虎眼也混不过去,只得坐在床上,叹了口气:“鸢儿那丫头是个可怜见的,娘实话告诉你,鸢儿回家后,她那黑了心的主母要把她许给一个肥得流油的糟老头子当小妾,你说说,娘哪忍得了这个?这才叫鸢儿在咱家住下的。”
谢攸气道:“那你又为何要装病骗我回来?”
颜正音看着他,不慌不忙地说:“儿啊,这不是你自个儿在信里说,先前那丁忧的提学御史守完了孝,想回南直隶去?娘是帮你拿个主意呢,在京城当官儿总好过外放,你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儿?”
谢攸怪声怪气:“哟,儿子还得谢过娘呢。”
“嗐,娘儿俩说什么谢不谢的。”
他似笑非笑地:“旁的什么也没想?”
被这一问,颜正音倒顿了一顿,随即从从容容道:“这回来了嘛,娘就想着正好让你俩多处处,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瞅对眼儿了呢,哎哟!”她一拍大腿,立时眉飞色舞,“那可多好一桩喜事儿啊!娘也好趁早帮你们带带娃,再耽搁下去,娘老了,可真带不动喽。”
说着,颜正音凑近他,压低声音:“你可千万别觉得鸢儿出身低啊,娘是一点儿不看重这个的。虽说你这官儿做得清贵,可咱家条件实在不怎么样,我们在北京城连个屋都买不起,只能赁着住,也没钱赁个好的。嫁进咱家可不是来享福的,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哪个肯嫁进来呢?娘看儿媳妇,最要紧的是合眼缘,得跟她处得来才行。你不光是给自己找,也是给娘寻个伴儿呀,娘的意见你得听。鸢儿娘处得来,她性子柔,安安静静的,一手绣活儿比你还厉害呢!”
“打住,打住,”谢攸揉着额角,一脸疲惫,“我累了,等会吃饭时候再说。”
颜正音见他竟没有发脾气,心下便觉有戏,眼睛登时一亮,忙不迭道:“得得得,我儿快歇着,娘这就给你做饭去。”
话音未落,早已麻利套上鞋,一叠声地往灶间里去了。
母子俩赁的这处小院,在一条窄胡同里,独门独户,倒也清净。院子不大,三间屋子紧凑地围在一起,中间便是四四方方的天井,院墙角有株老槐,树下摆一口大缸,夏日养荷花,碧叶亭亭,这时节空着,只缸底积了一层雨水,映着暮色。
灶间很快热闹起来,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油花溅起的声音滋滋作响,偶尔还夹杂着颜正音自言自语的絮叨。灶间很小,两个人站里头便转不开身,饭菜香气没有出路,只得往屋里钻,一缕缕地勾着人胃口。谢攸在屋里坐着,肚子先自咕噜噜地响起来。
原本用作堂屋的那间屋子,如今让虞鸢住着。堂屋没了,吃饭便成问题,在院子里吃还太冷,风飕飕的,于是便在颜正音屋里摆饭。
今日菜色着实丰盛,一碗米粉肉、一盘炒十香菜、一碟雪里蕻炒黄豆,还有一盘凉拌萝卜丝。主角则是那摞在粗瓷盘里的烙饼,饼皮烙得两面金黄,上头撒了白芝麻,一张张摞起来,足有十几张。颜正音烙饼的油酥是她独家配方,摊出的饼特香,层多层薄,凉了也不发硬。另配一碗鸡蛋酱,鸡蛋炒得碎碎的,加黄豆酱,用小火慢慢熬着,熬到酱香浓郁,鸡蛋吸饱了味。拿一张饼摊在掌心,舀一勺鸡蛋酱抹开,一口咬下去,酥脆与绵软兼得,酱香与面香交融,说不出的美味。
谢攸一顿饱餐,心满意足地搁下碗筷:“娘,还得是你的手艺。这饼也太好吃了,我在外头就没吃过这么香的。”
颜正音被夸得眉开眼笑,嘴里故作不在意:“一张饼罢了,值得你这么念叨?”
谢攸便道:“外头那些馆子,油重盐也重,吃一回腻一回,到底不如家里的饭舒坦。”
这一通夸,把颜正音哄得心花怒放,连收拾碗筷的动作都轻快不少。
见人心情美丽,谢攸便转而面对虞鸢,唤道:“虞姑娘。”
虞鸢全没料到他竟会主动与自己说话,一下呆住了。
谢攸继续道:“听娘说,虞姑娘绣活极好,在下虽为官不过两载,倒也攒了些许银钱,在外头赁间铺面、置办些家什,想来也还够用。虞姑娘若有为商之意,在下愿出本钱。”
虞鸢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求助地去看颜正音。
颜正音蹙起眉:“你这好端端的,怎么说起开铺子来了?”
谢攸不答话,仍望着虞鸢,声音放缓了些:“虞姑娘,虽则冒昧,可有些话我须得实话实说,若有冲撞之处,还请姑娘见谅。”
虞鸢心里隐隐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不觉攥紧了手。
谢攸认真地道:“我与你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虞鸢的脸霎时白了。
颜正音勃然变色:“你这说的什么话!怎么当着人家姑娘的面就这样……你!”
为绝后患,谢攸猛吸一口气,提高嗓音道:“娘,我索性与你说了吧,我这辈子都不会成婚,因为你儿子我——好男风!”
话音落地,屋里静得可怕。
颜正音怔在原地,表情由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茫然。她张着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什么?好什么……好男风?”
“对,我好男风。”谢攸迎着她的目光,又补充一句,声音比先前还响亮,“我喜欢男人,我只喜欢男人!”
“你喜欢男人?!”
颜正音这一声喊出来,整个人像被点了炮仗似的,劈手抄起盘里剩下的一张大饼子,手腕一翻,“啪!”地甩在他脸上。
谢攸被那张大饼拍得后仰,刚转回脸,下一张饼又飞来了。
“你喜欢男人?”颜正音将最后一张大饼撕成好几块,一块一块往他脸上招呼,“我叫你喜欢男人!我叫你喜欢男人!我叫你喜欢——”
谢攸左躲右闪,凳子腿在地上嘎吱乱响,险些翻过去。
“娘!”
“我知道了!”颜正音霍地一拍桌,震得碗碟皆跳,“我知道是谁了!你这不成器的东西,竟还敢喜欢有家室的男人!”
谢攸被这指控砸得一懵:“什么?什么有家室?”
“国子监那什么崔先生!”颜正音越想越笃定,“你从前说他什么来着?才华横溢?还什么博览五车,什么——”
“娘!”谢攸声音都变了调,“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那是我恩师!”
“那你喜欢哪个男人?啊?”颜正音步步紧逼,“你倒是说啊你,喜欢哪个男人!到底喜欢哪个男人!”
“娘!你、你冷静点。”
“你给我站住!”
“您先把盘子放下!”
“放下?我今天非把你那张嘴糊上不可!”
*
一阵鸡飞狗跳,这回颜正音是真气病了。她恹恹地歪在床上,额头搭着块湿帕子,拉起虞鸢的手,说话也有气无力。
“鸢儿啊,是伯母对不住你。”
虞鸢连连摇头:“伯母,您快别这样说,您待我已是极好极好的了,您从不欠我什么。”
颜正音叹口气,后知后觉地恍然:“如今细想起来,这孩子打小儿便与别个不同,旁人家的男娃子,满地里疯跑,上树掏鸟,下河摸鱼,闹一身泥,他从来不,他特爱干净!我活了半辈子,再没见过这样爱干净的男娃子。他又总喜欢自个儿静静待着,捧本书便能看上一整日。对了!他还会帮我做绣活儿!那绣活做得可精巧,活像个绣娘似的!我的天爷,原来……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伯母……”
颜正音说得都想哭了:“你与他,这辈子是做不成夫妻了,往后就只好……”她艰难地咽一下,“就只好当姐妹处了。”
“……伯母。”
颜正音望着虞鸢,满心满眼皆酸楚:“伯母头一回见你,便知你是个好孩子,温柔知礼,行事又有条理,是伯母没这个福气。若你愿意,伯母认你做干闺女,可好?”
虞鸢含泪重重点头,一头扑进她怀里,哽咽着唤道:“干娘!”
“嗳!好闺女!”颜正音一把搂住她。
*
远征军凯旋之后,先是午门献俘礼,次日又在奉天殿颁赐功勋,紧接着便是庆功大宴。这一番折腾下来,满朝文武皆是精疲力尽。直待诸般流程仪式都走完,隆安帝朱慎思大手一挥,放假放假,全放假!把年假一并补上,给朕连歇十五日!
百官听得此言,齐刷刷跪拜称颂:“皇上龙恩浩荡,皇上真乃千古明君哪!”
朱慎思听着这番恭维,那是相当受用。
裴泠便趁这难得的闲暇,带着一众将领在北京城四处游玩。
孟三头回进京,看什么都觉新鲜,哪儿都想去。裴泠先领她们去了东华门外的灯市。虽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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