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泠闻言沉默良久。
“总兵大人,听您一番话,我感慨甚深。”她抬眸望向张廷相,“其实我心里也藏着一个思虑已久的念头,从未与人言说,今日很想说与总兵一听。”
张廷相搁下茶盏:“裴提督请讲。”
裴泠便开口道:“《孙子兵法》有云:‘言不相闻,故为之金鼓;视不相见,故为之旌旗。’陆战步卒相接,耳目易通,而水战则不然,舳舻千里,声浪易散,号令全军便更仰仗旗帜。”
“裴提督所言极是。”张廷相深以为然,“水师昼战多仗旌旗,夜战倚重火鼓,旗、号、金、鼓、灯火实为全军之耳目,至关重要。”
裴泠继续道:“以不同色旗组合、鼓点节奏、锣号声响可以下达诸如变阵、进退、攻收等简令。”言着,她话锋一转,“但若是想传递一条‘东南五里,发现敌舰六艘,正向西北航行’这般具体的敌情呢?”
张廷相沉吟道:“此等细情非旗鼓所能及,唯有遣哨船往来传报。”
“不错,然哨船传递,时效难免迟滞。若我水师战船上百,分散于阔海,欲将此讯遍传诸舰,依哨船之速,恐战机早已贻误。”
张廷相缓缓点头:“诚然,可这般讯息实非旌旗鼓号所能承载。”他看向裴泠,“提督大人既有此问,可是已有什么想法?”
裴泠颔首,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假设我现在有十面旗帜,各代表零至九,我称之为数字旗。除此之外,我还另有天干旗十面,地支旗十二面,合计二十二面天干地支旗,这里每一面旗都赋予含义,两个旗帜组合,或是三个旗帜组合,以此类推,皆有不同含义。我通过旗帜组合来发出不同指令,从二十二面旗里任选三面,理论上便有近万种组合,也就是说,我仅凭三面旗就能传达上万条军令。”
她稍作停顿,让张廷相消化此间关窍,继而道:“若再佐以数字旗,诸如‘东南五里,发现敌舰六艘,正向西北航行’这般讯息,便可通过旗语明确传达了。”
张廷相听得极为专注,不时颔首,忽而问:“可这上万条指令,将士们如何记得住?”
“不需要记住,”裴泠道,“可将这些旗语汇编成册,每船皆备一册,士卒但见旗号,翻书查对,便知所令。”
张廷相闻言一怔,心头激荡不已:“是……是了!”忽地想到什么,他追问道,“只是老夫尚有一惑,受令之舰可依旗查册,那最先察见敌情的船只,欲发讯时又如何将所见情报转为对应的旗组?”
“总兵大人此问正是关键,最初我亦困于此节,苦思良久,后来某日灵光一现,才豁然开朗。”裴泠笑了笑,解惑道,“只需将旗册编成双向查阅即可,受令一方按旗帜组合查译旗语,而发令一方则可依指令类别去查旗帜组合。我们可将所有指令分门别类,例如航行命令为一类,阵型变化为一类……发现敌情时,只需根据情报性质找到对应类别,便能立刻知悉该挂出哪几面旗帜。”
“这实在是一个绝妙的法子!”张廷相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只是……”他长叹一声,惋惜地道,“还有一个问题,裴提督想来也知,不管是福建还是浙广,水兵都是沙民渔民出身,他们十之八九未曾开蒙,是不认字的。”
裴泠默然片刻:“确实,这是最大的问题。对此,我也没有想到什么好法子,所以这念头便一直藏在心里,今日能与总兵大人尽数吐露,我已觉十分畅快了。”
她话音方落,张廷相忽然离座长长一揖:“得识裴提督,老夫深感幸会。”
裴泠连忙起身,上前托住他的手臂:“总兵大人,您这是折煞晚辈了,我如何承受得起。”
“受得起,受得起。”张廷相含笑轻拍她手背,引她重新落座。
两人坐定,他执壶徐徐注茶,仍是惋叹:“这法子是真的好,也是真的可惜。”
“总有一日能实现的。”她说。
张廷相点了点头,转而闲谈道:“泗国公是潮州人士,此番裴提督南下巡视粤海,倒可趁便还乡看看。老夫虽居闽地,与广东毗邻,细想来竟有七八年未曾归去了。”
裴泠却只是颔首,没有接话说下去。
*
新安县大渔山,树木深深,鸟鸣幽邃。孟三独自立在密林深处,焦躁地来回踱步,时而踢开脚边野草,时而叉腰眺望林隙间漏出的那片海光。左等右候,几乎要按捺不住火气时,耳畔终于传来窸窣踏草之声。
不多时,右侧林莽间转出一人,约莫三四十岁年纪,眉头习惯性地拧着,长得一脸严肃。在阅人无数的孟三眼中,这活脱脱就是一个耿夫的相貌,恰是她最不耐烦打交道的那类人。
“怎么称呼?”覃松林在三步开外站定,声音沉沉的。
孟三抱着胳膊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下巴微扬:“叫我孟姐。”
“贵庚?”他问。
“三十有三。”
“我三十有六。”
孟三嗤地一笑:“那也得叫姐,叫姐那是一种感觉,跟年岁有什么相干?”
“你到底叫什么?”覃松林眉头拧更紧了。
“说了叫孟姐。”她眼皮一撩,答得干脆。
覃松林侧过脸抿了抿嘴,不再纠缠这称呼,开门见山地道:“你要留在大渔山可以,但得先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地方。”
“凭什么啊?”孟三声调陡然拔高,一万个不乐意。
“不给看就走。”他话说得硬邦邦,没半点转圜。
孟三瞪着他,腮帮子紧了又紧:“能看——”她咬牙拖长了音,“怎么不能看?来来来,”她甩手往前一引,“覃大指挥使,您这边有请。”
午后的阳光在林间碎成摇晃的光斑,两人一前一后穿行于密林中,孟三在前头带路,覃松林依旧隔开三步距离跟着。
起初一路无话,走得久了难免沉闷,孟三便扭头开口道:“欸我说,往后咱们可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狼狈为奸了啊。包庇海商要是被朝廷知道,那可是砍头的罪,你为了裴泠倒是豁得出去,还算有些义气。”她好奇地问,“你真就一点不怕?”
覃松林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平平的:“我怕,所以还请您另觅高枝,别来祸害我了。”
孟三被这话一噎,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得,当我放屁。”
这下她是彻底闭嘴了。约莫又爬了半个时辰山,林深处渐渐传来杂响,仔细辨听,是锯木和槌凿的声音。
待拨开树枝,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一片被砍伐后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船坞,坞内有一艘战船,底部已合拢完毕,工匠们正在铺设甲板。
孟三吹了声响亮的唿哨,瞟向覃松林:“覃大指挥使,来指点一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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