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了京城如墨的夜空,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惊雷在紫禁城上空炸响。
“快要下雨了吧。”陈彦允负手而立,站在皇极殿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狂风卷起他绯红色的官袍,猎猎作响。他神色淡漠,深邃的目光越过重重宫阙,眺望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压抑的午门。
“陈彦允……”站在他身旁的常海,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国公爷,此刻被冷风一吹,整个人如坠冰窟,“我们今天……可能真的活不成了。”
“怎么?”陈彦允连头都没回,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今晚的夜宵吃什么。
常海颤抖着手,指着午门外那黑压压一片、涌动如潮水般的军队。借着闪电的白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一片钢铁丛林,兵戈林立,杀气冲天。
“你看看他们!你看看下面那些人!你觉得破城需要多久?”常海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道。
“约莫半个时辰吧。”陈彦允认真地估算了一下,“傅海廉是个急性子,要是他亲自督战,下令不计代价地填命,一刻钟也可以破城。”
常海被他这幅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险些吐血:“你还笑得出来?!咱们在这大殿前,满打满算只有六千禁军!而午门外,是整整一万三千人!更别提傅海廉那个疯子,竟然连神机营的火器都搬来了!那可是攻城的重器!若是他们动用红衣大炮和火铳,咱们这六千血肉之躯,还不够人家一轮齐射填牙缝的!”
常海烦躁地在原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他傅海廉究竟是施了什么妖法?什么时候把京卫三大营的人都给收买了?这可是谋逆诛九族的大罪!下面那些兵卒,一个个都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真敢跟着他造反?我跟你说陈彦允,我常海这辈子,最讨厌的人除了傅海廉,那就是你!整天装作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今晚要是真的城破人亡,你死远点,别跟我死在一块儿,我嫌晦气!”
这是常海,乃至陈彦允算计中,唯一出现致命偏差的地方。
在他们的谋划里,大义名分在朝廷这边。只要以谋逆大罪压下来,那些底层将士本该立刻军心涣散,根本不会有多少人真的敢跟着傅海廉去冲击皇宫。谁能想到,傅海廉不仅早有预谋,更是用不知名的手段,竟然真的召集到了如此庞大的兵力,死心塌地地跟着他逼宫!
听着常海的抱怨,陈彦允却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清朗。
“国公爷,在这皇极殿前,四面漏风的,你不和我死在一起,难不成你还想挑个风水宝地,风风光光地死?”陈彦允微微偏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戏谑。
常海看着他,简直想掐死他。都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笑得出来!这人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啪!”
一滴豆大的冷雨,被狂风裹挟着,狠狠地砸在常海的脸上,冰冷彻骨。暴雨,终于落下了。
常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颓然地叹了口气,语气突然软了下来:“我今晚出门的时候……我夫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哭得惊天动地的,那架势,差点让府里的嬷嬷把我绑在柱子上,死活不让我出门……”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递到陈彦允面前。
“我祖父临终前,偷偷给了我这个东西。本想着这辈子都用不上,只当个传家宝供着,谁成想……”
陈彦允低头一看,原本随意的目光猛地一凝,眼中闪过一抹极度的震惊。
那是一枚冷冰冰的、通体暗黑色的虎头铜牌。
他竟然一直私藏着半块调配铁骑营的兵符!这可是能抄家灭族的秘密!常海能在此时将这东西拿出来,等同于将整个家族的命脉都交给了陈彦允。
“可惜了……”陈彦允闭了闭眼,将那股震惊压了下去,叹息道,“城外大军压境,现在想派人突围去京郊调铁骑营入城勤王,已经来不及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看眼下这六千人,能在这皇极殿前挡多久吧。”
雨越来越大,仿佛天河倒灌。皇极殿前的广场上,积水迅速没过了脚踝。
午门方向,攻城锤撞击沉重宫门的钝声,夹杂着火铳震耳欲聋的轰鸣,越来越响。那声音沉闷、震动,每一次撞击都仿佛砸在众人的心脏上,那扇象征着皇权的朱漆大门,似乎随时都会轰然倒塌。
常海一把将兵符夺了回来,重新塞进怀里。他转过身,抽腰间佩剑,“铮”的一声龙吟,剑指前方。这一刻,纨绔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开国勋贵的铁血悍勇。
“常家儿郎,没有引颈就戮的孬种!”常海越过陈彦允,站到了队伍的最前方,厉声咆哮,“盾牌手、弩箭手,给我顶到最前面!其他人,后退列阵,依托石阶防守!没有本将的命令,谁敢后退半步,立斩无赦!”
将士们轰然应诺,军阵开始迅速变换。
陈彦允默默地后退了一步,退入了大殿檐下的阴影中。与此同时,皇极殿四面八方的暗处、屋脊之上、梁柱之后,无数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暗卫悄无声息地现身,手中冰冷的绣春刀和淬毒的暗弩,全部死死对准了前方即将被冲破的宫门。
这才是陈彦允真正的底牌。
“三爷……”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到陈彦允身侧,是江严。他浑身湿透,声音压得很低,“刚接到密报,皇上……已经由密道顺利出城了。随行的只有内廷禁卫。”
陈彦允微微点头。皇上出逃,这是他们早就定好的“空城计”。只要皇上朱骏安还活着,傅海廉即便占了皇宫,也名不正言不顺,各地的勤王之师就会源源不断地赶来。
但留下来的陈彦允和常海,以及这六千人,便成了吸引傅海廉主力火力的弃子。他们必须死守在这里,营造出皇帝还在大殿内的假象,为朱骏安逃亡争取足够的时间。
牺牲自己,保全皇权正统,这是他的宿命。
但陈彦允此刻的心里,并没有什么为主尽忠的慷慨激昂,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飞向了京城另一端的那座宅院。
“陈家……有消息传来吗?”陈彦允的声音,在雷雨中显得有些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江严摇了摇头:“回三爷,风雨太大,外围的眼线传不进消息。但截止半个时辰前,一切都好,没有异动。”
一切都好?
陈彦允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不合常理。傅海廉今夜连神机营都动用了,他那个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可能放过陈家。既然宫门前兵力如此充足,傅海廉不可能不派兵去围陈家。
没有消息,恰恰是最大的噩耗。这意味着,陈家极有可能已经被彻底封死,消息传不出来了!
“锦朝……”陈彦允闭上眼,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猛地握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刺痛感让他强行保持着理智。
他知道,如果现在他调头冲向陈家,皇极殿的防线会瞬间崩溃,皇帝的空城计会破产,陈氏一族也将背上千古骂名。他被牢牢钉死在了这里。
“你一定要等我。”他在心里疯狂地祈求着那个神明般虚无的存在。
……
此时的陈家内宅,压抑的氛围已经到了临界点。
敌军将包围圈不断缩小,沉重的脚步声、甲片摩擦声,在暴雨的掩护下,依然隐隐约约地传进了内院。这种未知的恐惧,让陈家上下人心惶惶,连一向镇定的陈老夫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陈老夫人由丫鬟搀扶着,冒着风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了顾锦朝所在的木樨堂。
一进门,老夫人便重重地顿了顿拐杖,厉声质问:“……这究竟是怎么了?!这大半夜的,外面闹哄哄的在干什么?老三人呢?!”
老夫人的语气严厉中透着惊惶,“老三媳妇,你可不能再搪塞我!外头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是不是皇上要抄咱们陈家的家?!”
顾锦朝被吵得一阵头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旁的青蒲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跪下请罪:“夫人恕罪,太夫人一定要过来,奴婢们实在拦不住啊……”
顾锦朝深吸一口气,上前扶住老夫人,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娘,媳妇并未刻意隐瞒,只是局势未明,怕惊扰了您的清梦。如今外面确实有些不太平,三爷在朝中斡旋,府里由我做主。您且在内室安坐,有儿媳在一日,定保陈家家眷无虞。媳妇现下还要去外院查看防务,失陪了。”
陈老夫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儿媳妇的态度太过强硬,心中有些生气,正欲发作,顾锦朝却已经无心再作多余的解释。她转身,决然地跨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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