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秋灵拨开那些肆意疯长的荒草,草叶遮掩下,赫然是一个人影。
准确的说,是一个男子。
他身形十分高大,半蜷着身体倒在杂草和石堆之间,一动不动,头发凌乱地糊在脸颊和颈侧。从头到脚都湿漉漉的,黑色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还沾着不少水草和黑黄色泥浆。
见鬼!万秋灵呼吸一滞,深刻体会到了钓鱼佬开盲盒时的心情。难道撞见了凶案现场,有人抛尸在这?或者是意外失足落了水,可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岸边?
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不好的猜测,她稍微定了定神,开始仔细观察男子四周。
河岸上,除了她一路踩出来的浅浅鞋印,并没有其他人的足迹,也没有拖拽或挣扎留下的凌乱印记,倒是边缘带着明显的河水冲刷的痕迹。
看起来他更像是不知在何处落水,被水流冲下来,搁浅到了此处。
春汛将近,这几日,河水确实在悄然上涨,水流也比往日要急了些,这儿恰好是河水冲刷形成的碎石浅滩。
暮色正在缓缓地沁染天空,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河水流淌的哗哗声,以及偶尔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响。
浣衣洗菜的妇人们早已归家,万小兰拿东西还没回来……只剩下她,和地上的人。
立刻去找里正,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也是她之前提醒墩子时说过的话:向大人求助。理智如此,可脚却像是被钉在原地,该死的好奇心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涌了上来,完全不像平日的她。
她甚至有一种直觉,应该过去看看。要不然……先确认一下这人的状态,说不定还能抢救抢救,去找里正时,也好说清楚情况。
做好决定,万秋灵在附近捡了根树枝握在手里,安慰自己,怕什么?不过是个不知死活的人罢了!想想那些钓到神秘行李箱的钓鱼佬……
她壮起胆子,往男子那靠近了几步,屏住呼吸,凝神细看,发现那人的胸膛正在微弱地上下起伏着!
提起来的心瞬间落回去大半,还好还好,是活的。
她蹲下身,小心地伸出树枝,拨开糊在他脸上的头发以及水草,让他的口鼻完全露出来,能够通畅呼吸。
拨开遮挡她才发现,这人竟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而且很年轻。只是他面色十分苍白,唇无血色,状态并不乐观。
当务之急是救人。万秋灵努力回忆着稀薄的急救知识,先清理了一番男子的口鼻,确保没有泥沙水草等异物堵塞呼吸,而后费力地将男子的身躯放平,仰面躺着。
整个过程中,男子都没有丝毫的反应。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吧!万秋灵按照胸外按压的要点,双手交叠,找准胸腔正中。
手掌才挨上去,就感觉触到了一块坚硬扁平的物体,正好卡在胸骨的位置。
“得罪了。”她低声道,也顾不得其他,伸手探进男子湿透的衣襟内摸索,指尖很快碰到了那个硬物,将它取了出来。
是一块腰牌,质地坚硬,像是牛角或者某种兽骨打磨而成,上面清晰地刻着几个字:麒岭序锦庄。
序锦庄……听起来像是商号或者某种机构。幸好她把东西拿出来了,方才要是直接用力按,有这硬物硌着,说不定会把胸骨按出个坑,直接将人救得驾鹤西去。
万秋灵长舒了一口气,把腰牌放到一边,重新叠好手势,刚用力向下按压了一组——
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住了她的右手腕!
她吓得险些尖叫出声,被那只手冰到,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噌噌往外冒。
万秋灵定睛看去,男子依旧紧闭着双眼,眉头微蹙,似乎仍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挣扎,手却牢牢地扣住她。
男子先是呛咳了好几声,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颜色很深,浓黑如墨,眼眸一开始有些迷蒙,很快便凝聚起来,直直望向近在咫尺的少女。
四目相对,万秋灵最先有所反应,问他:“你醒了,感觉如何?我去找里正,让他喊人手过来,你先松开。”
男子静静地望着她,没理会她的话,也没松开手。少顷,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低沉,开口道:“带我回去。”
万秋灵困惑地眨了眨眼。
“回去,回哪儿去?”又想起那块腰牌上的字,麒岭似乎是一个县名,恍然大悟,“你要回县城?那离我们村子挺远的,你这样子得找人帮忙才行。”
谁知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一字一顿,语气坚定道:“不。是和你,回去。”
万秋灵:“……?”这人是不是脑子进了水,或者意识还没清醒。
“这位……公子,这不合适,还是容我先去喊里正吧!而且你可能受了伤,托人送去医馆最好。”她一边说,一边试图把手腕挣脱出来。
然而,男子的态度异常坚决,手上甚至加重了力道,不允许她离开。
他气息不稳,声音竭力维持着清晰:“不能找里正,不必……送我回县里。”停顿了一下,又重复,“跟你回家。”
真是个怪人,不想惊动里正,宁愿跟一个陌生农女回家。男子眉宇间即使带着病态,也掩不住一种惯有的疏离感,定非乡野之人。或许是身份敏感,不欲人知?
烫手山芋啊……万秋灵思考着该如何委婉表达拒绝,譬如:家里有卧病的爹,有柔弱的娘和年幼的小妹,实在经不起任何风浪。
就在她组织语言时,男子再次开口,字字清晰地传进她耳中。
“姑娘若答应,必有重酬。”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万秋灵重新审视起眼前的人,他身上的衣裳虽有污浊,却仍然能看出质地精良,还有那块雕刻精细的腰牌,都不是寻常人能有的东西。
这人少则小有财力,多则富贵,指不定还有点人脉,因此他的这句承诺,不像信口胡诌。
万秋灵心念一动,正愁做生意本钱难攒,没想到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难怪她刚才鬼使神差地想过来看看,一点也不符合谨慎的作风,原来不是好奇心害死猫,是财运……呃,一桩善缘。
诱惑很大,但同时伴随风险,她斟酌着语气:“并非我不愿帮忙,我家只是普通的农户,我怕招待不周,也怕……”也怕为了眼前之利,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男子明白了她的顾虑,眼神缓和不少:“姑娘放心,只是暂避,你家不会有危险。”
他声音比刚才更哑,歇了片刻又补充:“我是麒岭县的绸缎商人,路上遇到匪徒袭击,不慎落水。身份凭证可予你一观。”说着,伸出另一只手,有些吃力地试图探入衣襟寻找。真不知道他攥住人手腕的力气哪来的,到现在还没撒开。
万秋灵这时才想起刚刚掏出来一块腰牌,她从地上拾起,问:“你说的凭证,不会是这个吧?”
男子的动作僵住,望着她手里的腰牌,沉默了。
万秋灵也沉默了。
以对方的视角来看,她先是趁人昏迷,掏兜摸出腰牌,又伸手压住他的胸膛……偷窃加上非礼?误会好像有点大。
“放开我阿姐!”
一声怒喝传来,打破了这边尴尬的氛围。
万秋灵扭过头,只见万小兰不知何时回来了,小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正握着一把旧镰刀,对准了男子。
“小兰,那个……”万秋灵刚想解释两句,手腕忽地一松。
她低头去瞧,男子眼睛已经闭上,头无力地偏向一侧,又晕了过去。
万小兰赶紧丢掉镰刀跑过来,又急又气地问:“阿姐,他是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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