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了三日的金陵春雨,终于在府试第三场招覆交卷的铜锣声中,渐渐停歇了。
贡院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被困在号房里熬了数个日夜的童生们,犹如一群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饿鬼,脸色惨白、步履蹒跚地鱼贯而出。有人刚跨出门槛便两眼一翻昏死过去;有人则捧着残破的考篮,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在一片凄风苦雨与哀鸿遍野中,程昱牵着程文博的手,随着人流缓缓踏出了那道高耸的龙门。
十二岁的少年,身上的月白长衫早已褶皱不堪,甚至沾染了底字号房那洗不净的泥污。他原本高烧初退的身子,在这阴冷潮湿的考棚里强撑了三日,此刻已是面如金纸,唯有那双黑眸,依然亮得犹如孤星。
“哥……”程文博紧紧攥着兄长冰凉刺骨的手指,眼底翻涌着痛心。他知道,兄长这三日,是用命在底字九十九号的漏雨绝境中,硬生生熬过来的。
“我没事。”程昱借着弟弟肩膀的力道,微微直起身子,苍白的唇角扯出一抹安抚的清浅弧度,“这金陵的鬼门关,终究没能收走我的命。走,回客舍。”
早早在贡院外等候的镖师连忙迎上前,将兄弟二人护送进宽敞温暖的马车。
马车甫一驶离贡院的青石板街,程昱那紧绷了三日三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眼前一黑,重重地倒在了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陷入了极度疲惫的昏睡之中。
程文博跪坐在塌前,小心翼翼地替兄长掖好大氅,那张稚嫩的小脸在昏暗的车厢里,冷硬得宛如修罗。
“赵有良,你加诸在兄长身上的一切,我程文博对天起誓,来日定要将你剥皮楦草,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十岁幼童的眼底,燃烧着足以焚毁整个江南官场的地狱业火。
——
夜幕降临,金陵贡院的明伦堂后院——誊录所,却是一派灯火通明。
大越朝科场防弊极其严苛。为了防止主考官认出考生的字迹暗通款曲,所有考生交上来的黑墨试卷,都必须先经过弥封官糊名——用糊纸将考生的姓名、籍贯彻底封死。
随后,再交由数百名被关在誊录所里的书办,用朱砂红笔,将考生的文章一字不落地重新抄写一遍。最后,再由对读官将朱卷与墨卷严格校对,确认无误后,只将红笔抄写的朱卷呈送给知府等考官批阅。
这便是科场铁律:糊名誊录。
此刻,金陵知府赵有良,正背着手在誊录所外焦躁地来回踱步。
礼房典吏钱通,像个缩头乌龟般跟在赵有良身后,浑身的肥肉都在不住地打颤。
“废物!一群废物!”赵有良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那底字号漏成那个样子,他程昱不仅没染上风寒死在里面,竟然还能把卷子干干净净地交上来!”
“大、大人息怒……”钱典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那小子邪门得很。不过大人放心,卑职已经买通了誊录所里的一名心腹书办。那程昱第二场写的判词,不是极其狠辣地判了那个纵奴行凶的江南巨贾吗?”
钱典吏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阴毒的算计:“卑职已吩咐那书办,只要在誊录时,发现那篇极其扎眼、判词严厉的卷子,便在抄写朱卷时,故意滴上一大团朱砂墨汁,污损卷面!亦或者,在那判词中随便加上两个冒犯当今圣上的避讳字眼!只要这朱卷一废,他程昱纵然有惊天之才,也是名落孙山,甚至要背上科场违纪的重罪!”
赵有良闻言,那双倒三角眼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好!做得干净些,手脚麻利点。”赵有良冷哼一声,“程万里那三千两的银票,本官拿得烫手。只要这小畜生的朱卷毁了,这桩买卖便算是彻底做成了。本官倒要看看,他一个无权无势的乡下童生,拿什么来翻这糊名誊录的铁案!”
两人相视冷笑,仿佛已经看到了程昱在放榜之日,面对落榜与获罪时的绝望惨状。
——
金陵城,秦淮河畔的画舫内。
檀香袅袅,茶香四溢。
阜南王府的首席谋士林不言,正手执一枚黑子,与坐在对面、一身月白锦衣的赵明月小郡主对弈。
“郡主,暗桩刚传来的飞鸽传书。”林不言落下一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极其冷厉的嘲讽,“赵有良那厮,在底字号的阴谋落空后,果然狗急跳墙了。他买通了誊录所的书办,准备在红笔朱卷上做手脚,直接毁了程昱的考卷。”
“呵,这等不入流的下三滥手段,也配恬居正四品知府之位?”赵明月冷笑一声,手中的白子“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棋盘上,杀气腾腾,瞬间绞杀了林不言的一大片黑子。
“本郡主看上的人才,他赵有良也敢动?林先生,是时候给这金陵的官场,松松筋骨了。”
“郡主的意思是……动用王府的暗线直接介入?”林不言微微一惊,“科场舞弊案牵连甚广,若是咱们直接下场,恐会引来京城那些文官言官的弹劾,说王爷武将干政啊。”
“谁说我们要自己下场了?”赵明月端起茶盏,眼波流转间,尽是运筹帷幄的上位者心计,“林先生,我记得,当今圣上派来江南巡视科举的提督学政苏大人,为人最是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而且,苏大人早年间,似乎受过我父王的一次活命之恩?”
提督学政,乃是朝廷直接派驻各省、掌管教育与科举的最高官员,官居正三品。在科场上,学政的权力甚至大过知府和巡抚!
林不言瞬间恍然大悟,眼底爆发出极度的激赏:“郡主英明!属下这就拿着王爷的信物,去拜见苏学政。借学政大人的刀,去斩赵有良的脏手。如此一来,既保了程昱,又名正言顺地敲打了江南官场,可谓是一石二鸟!”
赵明月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看着浓墨般翻滚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明艳的笑意。
程昱啊程昱,你在考棚里用阳谋架住了赵有良的脖子;那这贡院外的权谋暗杀,本郡主便替你挡了。
大越的朝堂太腐朽了,本郡主很期待,你这条能在绝境中搭起防雨布的孤狼,将来若是踏入京城,能掀起怎样一场改天换地的腥风血雨!
——
金陵贡院,誊录所内。
一名贼眉鼠眼的书办,正满头大汗地在一份墨卷上飞快地誊抄着。当他抄到第二场那篇关于巨贾纵奴杀人的判词时,他握着朱砂笔的手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抹贪婪的光芒。
找到了!就是这篇极其扎眼、判罚狠辣的文章!
这就是钱典吏许下五十两雪花银,让他必须毁掉的那份卷子!
那书办深吸了一口气,提起饱蘸着朱砂红墨的毛笔,假装手腕一抖,眼看着那一大滴刺目的红墨,就要直直地砸落在整洁的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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