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骄阳似火,烤得桃花县的青石板路仿佛要冒出青烟来。城东那座新挂上“程府”匾额的三进大宅内,却因着几株百年老樟树的遮蔽,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幽凉。
距离金陵放榜,已过去了足足两月有余。
这两个月里,程家母子在这座高墙深院中闭门谢客。外界关于“双料案首”的传闻早已沸反盈天,无数趋之若鹜的拜帖如雪片般飞来,却全被门房原封不动地挡了回去。
后院的演武场上,蝉鸣阵阵。
咻——笃!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削得极尖的精铁袖箭,狠狠地钉入了五十步开外的木人桩眉心,尾羽还在剧烈地颤动。
十岁的程文博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短打,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缓缓放下绑在小臂上的机括,那双清澈的丹凤眼里,此刻却弥漫着一层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嗜血与阴鸷。
上一世,他位极人臣,靠的是满腹权谋与心狠手辣。他深知,这世上的道理,只在剑锋的射程之内。如今扬州那边的刺客随时可能循着味儿找来,他绝不能让兄长和娘亲手无寸铁地暴露在危险之中。
这袖箭的图纸,是他凭借前世在兵部武库中翻阅过的绝密卷宗,默画出来后,让镖师分批去不同的铁匠铺打造零件,最后由他自己亲手组装的。机括极强,近距离内,足以洞穿寻常杀手的皮甲。
“准头不错,只是杀气太重了些。”
一道温润却带着几分洞察的嗓音,突然从月亮门处传来。
程文博心头猛地一跳,眼底的阴鸷瞬间如潮水般褪去。他慌忙扯下袖子遮住手臂上的机括,转过身,换上了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哥,你……你怎么不在书房看书?”
程昱穿着一袭极其轻薄的月白夏衫,手中握着一卷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大越治河通考》,缓步走到演武场中。
十二岁的少年,经过这两个月的悉心调养,原本单薄的身骨终于长开了些许,面颊上也多了一丝健康的血色。只是那通身清冷如玉的气度,越发显得渊渟岳峙。
他并没有去责问幼弟为何会捣鼓这些杀人的暗器。在金陵考棚里经历了那场生死局后,他比谁都清楚,在这吃人的封建王朝,单纯的圣贤书是护不住性命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私下练些防身之术,哥哥不怪你。”程昱走到木人桩前,伸手拔下那枚入木三分的精铁袖箭,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深邃的眸光中闪过一抹赞赏,“这机括极其精巧,不像是市井铁匠能打造出来的。文博,你这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让哥哥惊喜的东西?”
程文博心中一暖,却又有一丝被看穿的惶恐。他咬了咬下唇,低声道:“哥,我……我只是怕,我怕去考院试的路上,扬州那边会派人来下黑手。我不能总是躲在哥哥身后。”
程昱将袖箭递还给幼弟,修长的手指揉了揉他的发顶,目光深远地看向扬州的方向。
“你猜得没错。程万里在金陵吃了那么大的暗亏,不仅折了三千两银子,还被苏学政记了档。以他那睚眦必报、斩草除根的性子,文斗不行,必会动用武杀。”
程昱转身,带着弟弟走向书房,语气中透着一股极其老练的筹谋:“这两个月,我谢绝所有应酬,除了研读这江南的水利、盐政与农桑,便是在筹备咱们八月赴考的护卫事宜。孙掌柜替我从镇远镖局重金聘请了八名曾退役于边军的精锐镖师。连同我们乘坐的客船,我也暗中做了三道布置。”
程昱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张江南水路图上,指尖轻轻点在一个名为“一线喉”的险要江湾处:“若要动手,这里是水路上的必经之地,也是杀人抛尸的绝佳所在。文博,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不是你袖子里的暗箭,而是脑子。我们要做的,不是与亡命之徒硬拼,而是要将他们引入咱们早已布好的死局里。”
听着兄长这番运筹帷幄的话语,程文博眼底的惶恐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安心。
前世他在朝堂上算计人心,而今生的兄长,却是将这天下山川、人心鬼蜮,皆化作了手中的棋盘。
——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扬州城。
程家大宅的一处偏僻别院内,门窗紧闭,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去。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熏香,却依然掩盖不住那股隐隐约约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程万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张擦汗的丝帕,极力掩饰着心底的一丝悚然。
在他的对面,端坐着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干瘦老者。那老者的十根手指犹如枯骨,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着未洗净的暗红色血垢。此人,正是名震江南□□、只要给足银两便无所不杀的刺客组织——血衣楼的二当家,江湖人称鬼见愁。
“程老爷,一万两雪花银的定金,我已经点清了。”黑袍老者的声音犹如夜枭般嘶哑难听,“规矩你懂,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要买谁的命?”
程万里咽了一口唾沫,强行镇定下来,从袖中抽出一张写有生辰八字和画像的密札,推了过去:“桃花县,程昱,程文博。这两个小畜生,八月初十前后,必定会走水路前往江南贡院参加院试。我要他们在这条江面上,连人带船,烧成灰烬!决不能留下任何活口和把柄!”
黑袍老者展开画像,看了一眼那十二三岁的清隽少年,斗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区区两个黄口小儿,也值一万两?程老爷莫不是在说笑?”
“你休要轻敌!”程万里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这程昱诡计多端,不仅连中双案首,甚至传闻他身边还雇了镇远镖局的人护送。若是失了手,不仅我程家要遭殃,你们血衣楼也别想在江南立足!”
“镇远镖局?”老者嗤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极度的轻蔑,“一群给人看家护院的狗罢了,也配与我血衣楼的杀手过招?程老爷放心,我血衣楼的水鬼,最擅长的便是凿船暗杀。只要他们的船进了江,我保证,那是他们这辈子见到的最后一片水景。”
老者将画像收入怀中,站起身,犹如一阵阴风般消失在紧闭的房门外。
程万里颓然靠在椅背上,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浸透。但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却渐渐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癫狂的狂喜。
“程昱……你文章写得再好又如何?苏学政再赏识你又如何?”程万里喃喃自语,眼神毒辣如蛇,“这世道,终究是死人开不了口。等你葬身鱼腹,我看还有谁能挡我浩儿的青云路!”
——
七月中旬,金陵城外,苍翠的钟山之上。
这里有一座极其隐秘的皇家别院。别院临崖而建,推开轩窗,便能将半个金陵城的繁华与浩渺的长江尽收眼底。
后院的一处演武场上,一名穿着绯红色劲装的少女,正策马飞驰。她手中挽着一把由百年柘木制成的硬弓,腰身犹如柔韧的柳条般猛地向后一折。
嗖——!
一招极其漂亮的犀牛望月,羽箭如流星般射出,正中百步之外悬挂着的一枚铜钱孔洞!
“好箭法!郡主这手穿云落日,放眼整个江南大营,也是屈指可数了。”
演武场边,首席谋士林不言抚掌轻赞,手中端着一盏温茶,缓步走上前来。
赵明月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十二岁的少女,虽然身段尚显娇小,但那常年习武练就的挺拔英姿,以及眉宇间那股傲视群伦的尊贵之气,却足以让无数须眉汗颜。
她随手将硬弓扔给一旁的侍卫,接过林不言递来的温茶,轻抿了一口,挑眉问道:“林先生今日不在前厅帮父王看那些枯燥的军报,跑到这后山来,可是我让你查的那个小案首,有消息了?”
“郡主慧眼如炬。”林不言微微一笑,神色间却透着一股极其罕见的凝重与惊叹。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到赵明月面前,“这是咱们安插在桃花县的暗线,用了整整两个月,才探听到的消息。郡主且看。”
赵明月放下茶盏,展开密信。
随着视线的移动,她那双剪水秋瞳中的慵懒与随意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震惊、继而化作浓烈激赏的光芒!
“他推了?!”
赵明月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林不言,“信上说,他亲自去向他的恩师辞行,并立下誓言,只要八月院试考中秀才,便要停考三年,不入秋闱,不去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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