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梢在入宫前醒了过来。
此时天还没黑,车队已缩减大半,除了驻扎在外城的陵州兵外,能带入皇城的不过千余,曾经雕梁画栋的皇宫内更是一片肃穆,白孝庄严,她与楚潦在十几位女官一步步指引下到了停灵的宫殿。
守灵的文武官员从殿内,依照官阶品级,披麻戴孝跪到了殿前空地上,一个个都俯首噤声,秩序井然地延伸至灵前。
灵前牌位下,是两列跪坐的朝廷要员。
程月梢瞧见了不少熟面孔,却没看见宿谦玉的身影。
她在马车里睡了一觉,此时还不算太清醒。
在群臣中看见亲爹时都愣了一瞬。
中书令程容甫听得动静,抬眸瞬间便看见了她。
几年未见,四目相对,父亲沧桑了许多的眼眸似是藏着泪光。
程月梢一时不忍,挪开视线,眼下没法与父亲交谈,先随着楚潦,一起先祭拜了大行皇帝,祭拜后,女官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引着程月梢来到灵堂竹帘后。
竹帘下,早早地跪着十几名命妇女眷。
程月梢没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孔,低着头也不张望,由着女官搀着她跪坐于首位,她看着面前的软坪,作悲戚状,没挤出什么眼泪来,余光悄悄向竹帘外瞟着。
编钟奏响,礼乐哀婉绵长,如泣如诉。
楚潦面前的礼官将他搀起,又着人去请剑。
随之一把青铜宝剑由两人抬出,交由礼官之手。
此剑据闻是太祖武皇帝当年所配的麒麟剑,还曾斩过妖兽。
礼官郑重收了剑,灵前三拜后跪在了楚潦脚下。
紧随其后送上来的,是端放在锦盒里、饱经风霜的传国玉玺。
堂下官员见玺,脑袋更低了,半分多余的呼吸都没有。
而后礼官于灵前取出诏令,一字一句宣读着以大行皇帝之名、盖有玺印的传位诏书。
“……朕临朝四载,恪遵天命,夙兴夜寐,得文武百官呕心沥血辅佐,恩深似海,奈何久陷病榻,精力已亏,深知不久于人世,皇叔遂王潦,孝悌恭谨,宽宏有容,为使社稷有托,万民有依,皇叔潦当承大统,继皇帝位,内外文武百官、宗室亲贵,须同心同德,恪尽职守,辅佐新君……”
礼毕。
楚潦受玺接诏,转身看向灵前文武官员。
哀乐之下,编钟响了三声。
中书令程容甫扫了不远处的一众同僚一眼,不待他人反应,前额叩在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上,砸出哐当一声响动,大礼跪拜:“臣中书令,参见陛下!”
一众宗室、公卿,这才相继伏身磕头。
异口同声。
“臣等,参见陛下——”
楚潦面上没什么表情。
“众卿平身罢。”
虽说他不恋权势,但终究是太祖直系,少年袭爵,居遂王位,食邑五万户,爵俸远超庶族宗亲王侯,这种场面自是泰然。
更何况,既已来此,便是已决定要去做了。
“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朕哀痛不已,今朕承宗庙之重,缵承大统,德浅之身,恐负天命,惧辱祖宗,然终难拂众望,昨夜梦中惊见太祖武帝驾临,于麒麟瑞兽上,抚育教诲,朕未敢有怠,日后必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与海内苍生,共享太平。”
群臣听罢,又是长长一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情此景,唯有竹帘后的程月梢在心惊肉跳。
她没想到楚潦对身份的转换,如此自然。
跟着行礼一通后,总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赐死了。
更紧张的是,她至今没看见宿谦玉。
竹帘将楚潦的身影遮得模模糊糊,程月梢全然看不清他的脸。
楚潦将传位诏书递给身旁的梁集丰,让他领侍中职,并礼官拟相应诏书,择日,将送大行皇帝皇城出殡,至于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安排在同一日,详细事宜可慢议。
除了梁集丰的侍中之职外,他没再给自己人封官。
程月梢按下紧张心绪,替他松了一口气。
总得来说,他平日里不务正业,但脑子貌似也没完全坏掉。
“对了,宿丞相何在?”
简单安排一番后,楚潦好似是才想起宿谦玉。
问话毕,一青年男子出声回话,语调冷硬锋利:“丞相今日为大行皇帝守灵,晌午时身体不适,已回府暂歇,待身体好转,将会入宫亲自向陛下请罪。”
“……”
殿内编钟声恰在此时止住。
哀乐换奏之时,漆黑的牌位下,噤若寒蝉。
楚潦看过去,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爱卿是?”
“臣,左将军宿招霆。”
“丞相为大行皇帝之事操劳,忠心可鉴,自是身体要紧。”
“谢陛下隆恩。”
话音落下的瞬间,宿招霆已开口谢恩。
竹帘内,程月梢的心跳被宿招霆的声音惊走半拍。
她没想到,宿招霆还活着。
此人虽冠以宿家姓,但本不是宿家人,只是宿家门客所留下的弃子,小时候不慎烧伤了脸,半张脸留了白斑,只剩下一条眉毛,宿谦玉不嫌弃他相貌丑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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