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的人数再度锐减，幸存者已寥寥无几。无人再靠近叶见春身侧，连闵宇也只敢隔着几步的距离跟着，沉默地避开了视线。
叶见春能察觉出他们的忌惮与无声的不满，他不在乎这些，从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抛弃了这些累赘。
唯一让人感到不舒服的是他的心，像是被人掐着挖走一块，有些空落，连呼吸都带着轻微粗糙的痛。不知道是因为死都要死在自己怀里的绿绿，还是因为失去了戳穿神明把戏的唯一线索。
莫名其妙，奇怪的神明。
他们终于抵达迷宫的最深处。眼前是一个极为空旷的巨大实验室，如今已被搬得近乎一空，只有实验桌的对面还摆着几台仪器闪着微弱光芒。
在实验室的四个角落有四个透明的玻璃圆柱围成的生态舱，里面各种各样的植物竞先攀爬向上，植物叶片宽厚肥大，泛着色彩浓郁的莹莹绿光，疯狂生长。
最中间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白色实验服的男人，他佝偻着背，尽量笔直站定，花白的头发像刺猬一样往外炸开。像专门等待迎宾似的，脸上挂着有些许瘆人的笑容，手里还摇晃着一管不明蓝色试剂。
章邱随手扯下胸章变成一把枪，紧紧盯着男人，摆出军人的姿态：“前面的人听好，放下武器举手投降，告诉我们神明在哪，否则我们就要开火了。”
男人阴恻恻地笑，语调慢慢上扬：“投降？”
叶见春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也很讨厌。
他们慢慢朝男人的方向移动，他嘴里在默念着什么，近了才听到原来是在数数，数着数着忽然又定下，眼睛瞟了眼他们，无畏挑衅说：“开枪吧。”
章邱按动扳机的手一麻，竟然无法用力，随着一阵眩晕，人已经重重摔在地上，而其他人也是相同反应接连倒下。他们试图再次站起来，却只能勉强动动手指头。
男人嘁了一声，嘲笑他们：“走不动了？想见神明，我就是。你们迷宫里中了我的七步倒，那可是我最新配置的合成毒素，由α-antiarinα、haemorrhagin……”
男人转身重新沉浸在自己的实验中，丝毫没有将他们看在眼里。
正当所有人灰心丧气的时候，叶见春突然一个铲滑从实验桌上飞过去，男人长期做实验而向下弯曲变形的手本能地挡在前面，他的反应太慢了，叶见春已经将刀抵住他侧颈——“交出解药。”
男人恼羞成怒，嘴硬说：“没有解药。”
男人的脖子上有一块青色的刺青，叶见春的瞳孔微缩，毫不犹豫地扎进他的颈斜肌半寸。
男人毫无防备地叫出声来，又惊又怕，说：“你敢杀我，所有人就和我一起去死了。”
“如果死之前还能拉上你垫背，也不算差。”叶见春的眼神漆黑，口吻平静，他割破自己手心，卸掉了这人的下巴，强塞给男人一口腥血。
男人剧烈地咳嗽，他显然没有经历过真枪实弹地实战，立即慌了神，哆哆嗦嗦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晃荡着晶莹的蓝色的颗粒，急不可耐地想咽下去。
叶见春迅速一个肘击，药瓶飞了出去，恰好落在章邱怀里。
男人脸色变得惊恐，他手里还拿着烧杯，爆发出一股惊人的蛮力甩开叶见春，像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一个隐蔽的绿色按钮弹出来，他按下就往按钮所开启的暗道里跑，嘴里念叨着：“001，我的珍——”
他没说完，倒了下去。算起来，他从发作到落地一共也只跑了七步。
他的皮肤很快浮现出无数红黑色的溃烂，但意识仍然清醒。似乎终于意识到死亡的逼近，他诡异地将头扭动，恶毒盯着叶见春，无声地诅咒：“你也、去死吧！”
他死不瞑目。
叶见春像看垃圾一样略过他的尸体，眼前逐渐模糊，因此没有注意到身后章邱越来越复杂的眼神。
瓶子泛着微蓝哑光的药丸只有八粒，他们却有九个人。章邱看着被毒素影响而短暂失去视力的叶见春，脸上难得浮现一丝不舍。
按照队伍里的规矩，投票表决。
气氛凝滞，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早有决断——当叶见春毫不犹豫地将绿绿推至身前、用她的身体挡住那道致命射线时，抛弃他似乎已经大家心照不宣的选择。
可怜的叶见春还没有意识到他的危险处境。他眼前一片模糊的白色，根本看不清那些人的神色，连声音像无数微小的孢子随风飘散。他精神涣散，无法思考。直到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扬起的微风打在他脸上，似乎能缓解身体灼烧的疼痛。
他在安静地等待解药。
章邱拍拍他的肩膀，说：“你的功绩，我们会记住。”
什么意思？叶见春侧耳不解，却听见熟悉的哭声：“队长，我求求你，你救救他。”
——是闵宇的声音。
章邱顺手给了他一巴掌：“好啊，我救他，你去死行不行？”
闵宇哭声骤然变小，叶见春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了，他支支吾吾地说：“至少，能不能把血清给他试试。”
“没用的。”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章邱摇摇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闵宇看着身上已经出现隐约溃烂黑斑的叶见春，拳头不断握紧，似乎想把这人的轮廓再记一遍。最后，他咬咬牙，跟上大部队末尾。
脚步声越来越远，剧毒的毒素在血管中加速流动，灼烧感越来越强。叶见春双手撑地倒下，软绵绵地倒下去，心里几乎被愤怒冲垮。
但比愤怒更多的，却是可悲。
哪怕知道这些只是神明玩弄人心的把戏，心里还是生出不甘。他救了他们，却被他们狠心抛弃。
他知道，即使章邱那个蠢货怀疑到神明做的局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他。因为他的命，根本不值一提。
他的思维开始跳跃，一会在过去，一会在现在。
小时候，他喜欢听妈妈讲历史故事，他忘记了妈妈的脸，却仍然能记得故事里，人类曾经居住的世界是蓝绿色的，上百个国家，数以千万计的生灵都栖息在小小的土地上。
微粒组成有结构地排序，彼此连接，巧妙地组成规律的组织，联合在一起，顺应周围环境，组成独立个体，出生生长再到死亡，再将一切还给天地，分解为最初的微粒。万物循环，各有异同却又互相照应，变化莫测。
他曾经无比向往世界，后来他才知道，那样的世界，只存在于虚拟的数据库里。
他没有像妈妈期待的那样，他恨这个世界，全世界的人就应该一块去死。也许只有肮脏龌龊的人类与那些虚伪可憎的神明都死了，地球才能真正活下去，回到过去那个，令人心生向往的绿色星球时代。而不是像现在，神明像一层可怖的乌云笼罩在所有人类群体的上方，祂们不断抹除人类的过去，也看不到祂们口中的人类未来。
001这个世界，其实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世界，如果不是偷渡者，他或许会喜欢上这里。金色沙漠，蔚蓝海洋，洁白天空，这些都是他第一次见到。
神明为什么会存在？
如果世上没有神明就好了。
忽然，他重新听到陌生的很轻的脚步声，他的思绪像散开的蒲公英重新回到花序。叶见春暂时压下这股恨意，费劲地伸手摸索，低声下气地求道：“救我，我可以做、任何事。”
耳边有人在不屑地轻笑，叶见春的身体瞬间僵硬。从笑声里判断，她显然没有那么好心。
那瞬间，他的杀意几乎压过了所有，伏在地上低低地怨恨地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神、明！”
山樱笑靥如花：“我在。”
为了杀他，难为她煞费苦心演了这出戏。叶见春眼睛充血变红，在一片红色虚影里仿佛看见很多人。
他好恨。
那双指尖变紫的苍白的手抓着刀刃，青筋隐隐浮现，他像待宰的鱼一样剧烈挣扎喘息，用力地将刀挥到她面前：“我杀了你！”
可惜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他已经快要死了。所以尽管他的恨意如滔天洪水般泛滥，但挥舞的动作在山樱眼中如一只撒娇的小猫——小爪子挥得真好看。
叶见春累了，他颓然地躺在地上，眼睛也睁不开了。身体的溃烂处一碰就破，他流了太多血，此时进气多出气少，实在没有力气了。
在重重迷障里，他又看见那片温柔的剪影。他轻轻喊了声爸爸妈妈，心里想着也许这次就真能见到了。
可惜可惜，他还是不甘心，他伸出手，忽然有点贪恋活着的感觉。
他最后伸出的手被一只温暖的手握住，缠臂竟然勾住了山樱的指节，她眼前闪过从没见过的、但的的确确属于自己的记忆。
有一个温柔的女人搂着自己，说——“如果有一天，春天来找我们，请你帮我们保护好他。”
山樱把半死不活的他拽起来，搂着他的上半身在怀中，善心大发地问：“你还有什么遗愿吗？”
这是一个温暖得不可思议的怀抱，叶见春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因为自己体温急速下降所导致的，他甚至看不见神明现在是用谁的脸在和他说话。
于是他无比朴实地说出遗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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