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昌二十二年,十月)
苏时没有立刻把银镯给苏婉仪。
她把镯子用帕子包着,放在枕下。白日里,她照旧同苏婉仪看卷宗;夜里灯熄后,才取出来看一会儿。
银镯被火熏黑,擦不干净。兰草纹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它不像一件能送人的首饰,更像废墟里剩下的一块旧痕。
可苏时知道,旧日的苏时曾经想把它给姐姐。
这比镯子本身更难处理。
她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又过两日,苏景行让福伯送来一只小匣。匣中装着二十三两八钱银子,另有几张整理过的旧欠条。福伯另附了一张纸,写明刘掌柜如今仍在南边铺子,只是腿疾更重;远房表叔后来搬到城外,孩子病好了些,药铺的欠账还未清。纸上还写,东市卖花女名玉娘,留下的女儿叫阿萝。
苏时看到“玉娘”两个字时,手指停了很久。
原来她有名字。
不是残册里的“卖花女”,也不是街边人口中“那个卖兰草和栀子的妇人”。
玉娘。
阿萝。
苏时把这两个名字记进素青色小册子里。写完后,她坐了一会儿,才从枕下取出那只帕包,去漱玉轩。
那日苏婉仪正在案前整理书稿。
灰猫卧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扫着竹帘。案上摊着《历代闺秀诗考》的几页稿子,旁边压着两册地方志。苏婉仪见她进来,手指在书稿边缘停了停,将纸往里收了一寸,却没有完全遮住。
“有事?”
苏时走到案前,把帕包放下。
苏婉仪看着那只帕包,没有立刻动。
“这是什么?”
“东厢房里找到的。”
苏婉仪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慢慢打开帕子。
一对烧黑的银镯露出来。兰草纹被熏得发乌,镯身细瘦,内侧残着一点银白。它躺在月白帕子上,安静得像一截从火里捡回来的月光。
苏婉仪看了很久。
“给我的?”
“嗯。”
“谁给的?”
苏时没有马上答。窗台上的灰猫跳下来,绕到苏婉仪脚边,蹭了蹭她的裙角。苏婉仪没有低头,只看着那只镯子。
苏时道:“他买的。”
苏婉仪终于抬眼。
那一眼很静,静得近乎发冷。
苏时从袖中取出一页残纸,放到她面前。
那页纸被火燎去一角,字迹歪斜,几处墨色深浅不一。
今日买了一对银镯。兰草纹。掌柜说姑娘戴着清雅。
本来想给姐姐。
可是怎么送呢。
若说是我买的,她必定要问银子从哪里来。
若说赊账,她更瞧不起我。若说赌来的,也脏。
算了,先放着吧。
若她嫁出去,兴许也用不上这样便宜的东西。
苏婉仪读得很慢。
读到最后一行时,她的手指轻轻压在纸边,像怕那页纸被风吹走。屋里一时只有竹帘轻轻碰着窗棂的声音。
苏时站在旁边,没有催她。
过了许久,苏婉仪道:“他还写了什么?”
“很多。”
苏时想了想,又道:“有些是醉话。有些是骂自己的话。有些我也看不懂。”
苏婉仪的目光仍落在残纸上。
“父亲也看了?”
“嗯。”
“会留着吗?”
苏时摇头。
“父亲看过,会烧掉。”
苏婉仪抬眼看她。
苏时被她看得指尖微微蜷起,低声道:“我不知道该不该留。那些话……不像能给很多人看。”
苏婉仪没有说话。
她把那页残纸重新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本来想给姐姐”几个字上。那几个字写得很丑,横画发斜,竖画没力,纸边还有烟火留下的焦痕。可就是这样几个字,忽然把许多年前的旧事掀开了一角。
她想起花厅那日。
他满身酒气,扶着门框,说头疼。她把字帖举到他面前,问他不觉得可笑吗。她说他什么都不做,苏府将来仍要交到他手里。
他说,那给你。
父亲也好,苏家也好,门楣也好,全给你。
她那时听见了。
那句话说得太狼狈,也太轻。因为她恨了他太多年,早已不肯相信他还能说出一句真正的话。更因为她清楚,他说给,她也接不了。
那不是一对姐弟在花厅里让一让便能解决的事。
苏婉仪慢慢合上手指,将那只银镯握在掌心。火痕粗糙,硌得她指腹微疼。
“他买这东西的时候,银子干净吗?”
苏时低下眼。
“不知道。”
苏婉仪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听不出讥讽,倒像是疲惫。
“他总是这样。”
苏时抬眼看她。
苏婉仪道:“想做一点好事,也要混在一堆烂账里。让人连收下都不知道该怎么收。”
这话并不温柔。
苏时却没有替旧苏时辩解。她只是轻声道:“嗯。”
苏婉仪看着她。
“你也觉得?”
“他做过很多错事。”
苏婉仪的目光动了一下。
苏时道:“可这镯子,还是想给你。”
屋里静了下来。
灰猫跳上软榻,尾巴一甩,碰倒了一枚书签。苏婉仪没有去捡。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只银镯,许久,才道:“我从前恨他。”
苏时没有说话。
“恨他不读书,恨他胡闹,恨他什么都不成,还偏偏占着那个位置。”苏婉仪声音很平,“我也知道,那位置不是他自己造出来的。可人总要恨一个看得见的人。”
苏时垂下眼。
她想起卷宗里的寡妇,想起那个夺田的族侄。许多看得见的人都可恨,可恨到最后,又总有更大的东西压在后头。那东西没有脸,不说话,也不站到人前受一句责骂。
苏婉仪慢慢道:“我这些年,把很多话都算到他身上。”
她停了停。
“有些该算。”
苏时轻轻点头。
苏婉仪看向她:“有些也许不该。”
苏时没有答。
这句话不是问她。
苏婉仪也没有等她回答。她把那页残纸折好,和银镯一同放进案边的小盒里。匣盖合上时,声音很轻。
苏时低声问:“姐姐要留下吗?”
“嗯。”
苏时怔了一下。
苏婉仪抬眼看她。
“但既然送到了,便留下。”
这句话落下后,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苏时觉得胸口某处轻轻松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完成了什么。旧苏时想送的东西送到了,可送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在,银镯也烧黑了。没有一件事回到原来的地方。
苏婉仪忽然问:“你为什么替他送来?”
苏时指尖蜷了一下。
“因为他做不了了。”
这句话她曾在马车里同春桃说过,如今再说,仍旧很轻。
苏婉仪看着她:“你要替他做完所有事?”
苏时摇头。
“做不完。”
她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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