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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富贵

小说:

呜呜,我们说好不越界的!

作者:

猫芒刺

分类:

穿越架空

柳绿花红,一旁巷内石榴花热烈如火,夏莺啼啭,风吹衣袂。晞时站在风里,捧着这小罐进退两难,一张脸垂下来,粉扑扑的。

原先侯府一同共事的丫鬟们闲暇之余总爱找处无人之地挤作一团,细细分说道:

“你今年十六,再过两年到了嫁人的年纪,你爹要把你许个什么人家?”

“嗐,许不许人家的,都那样,我自个儿呢,想求一意中人,不说长得活神仙似的,也要脸端正,品行嘛,端方守礼,要识眼色,见我不高兴,就得紧着来哄,买吃食也好,送首饰也罢,倘或能寻得这样的如意相公,我不知几多高兴呢!”

晞时那会悄么地在一旁欣赏花枝,面上不显,却把这话囫囵听进了心里,可没过两日,复又将其抛之脑后。

这时候垂眼瞧白花花的甜浆晃荡着,早已久远的一席话猛地就窜了出来。

总觉得,眼前这人行事古怪。

他该一言不发闷头往前走啊。

她都那般谴责他不知礼数了,他就算停下步子,也该转过来,拿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戳死她才是。

无端端关心她渴不渴,直买甜浆叫她喝,是为何意?

她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人!

晞时越琢磨越不自在,眼色渐渐狐疑,捧起小罐轻呷一口,甜腻滋味萦绕唇齿,她一面卷着舌尖,一面悄悄拿眼瞅裴聿。

瞧他人模人样,可到底年轻官人,身边没个女人,这颗脑袋看着不像经了情事......

也许这令人尴尬难以自处的越界是误打误撞,是她想岔,他只是嫌她叨叨没完,欲拿甜浆堵她的嘴?

夏日昼长,风日清丽,晞时才刚还说个不停,这会倏地一言不发,叫裴聿不禁望她一眼。

随即他忽然错开身,由半扇明晃晃的太阳光落在她的腮畔,巧的是她临出门换了件粉衫,益发就衬得腮若桃李,唇若施脂。

他的目光总是这样直白,晞时脸垂得更低,也颇觉脸庞发热,大约是日头正盛的缘故,她想。

于是她拿握过冰镇小罐的手掬着脸,沁凉的感觉须臾间将脑子刺激得清醒不少。

一罐甜浆,就使她想些有的没的,她也太没志气了点!

他只是每月给她银子的雇主,脸生得好看又如何,一无官身,二不知家中底细,也没什么用处,她将来要当人上人,岂能为此动容?

因此晞时大怒,找茬似的偏过脸,“齁甜!”

裴聿脸上那黑漆漆的面巾上下挪动一瞬,像为他遮掩了笑,轻轻眨着眼睛,好整以暇逗她,“甜就请少喝点,跟紧我,别走丢了。”

旋即转背拔脚,往人群喧阗里走。

浑身坦荡得令晞时一再怀疑方才又是她想偏了,她隐隐猜测他是刻意为之,可苦寻不到话头开这个口,总也不好去问他。

她脸皮还没厚成那样呢!

遥看他身影将往左拐,晞时低骂他一句狡诈狐狸,捉裙跺跺脚,最终匆匆跟了上去。

且说这蜀都府城内白日热闹,最繁丽去处便是临河畔那高楼亭宇,佳人体貌袅娜,两袖纱间流出葱葱玉指,凭栏一搭,就勾进一波波人影。

紧跟上,眼前那高大身影却早已匆匆走过门前青石砖,穿街走巷,进了太平街渐缓步履,慢慢地,跻身进了一处乌泱泱的人堆里。

人堆里头多有男子,晞时唯恐太不自在,不自觉就跟得愈发紧,正在裴聿身后站定,忽听前面传来一阵叫好:

“妙啊!上,上!大将军威风,此番注定又赢一局!”

青天白日,这蜀都府也太不像话,竟有武官当街互博为趣?

晞时蹑脚再凑近点,奋力踮起身子,亮晶晶的眼睛悬在裴聿肩头直直望过去。

待一看清,脸色就僵了片刻,继而古怪抬眼看向裴聿。

好大的年轻官人,白长了四肢,以为每日下晌出门有什么要紧事办,走了半日到这,就为了看两只鸡互殴?

裴聿在人群中精准捕捉她不可置信的目光,稍稍低头回望过来,两双眼睛在喧闹中对视一番,渐渐地,他收回眼,闷头笑了声,往一旁挪了两步。

晞时顿觉周遭空旷了点,也不再紧紧贴着他,无趣攫着裙边晃了晃,细声问,“你每日出门,就为了看这个?”

玩物丧志!简直玩物丧志!

裴聿没说话,挪眼望向那方寸之地里的两只鸡。

晞时顺着他的视线去瞟。

呵,不过是两只浑身乌黑的公鸡罢了,她指头点一点步伐踉跄的那只,评点道:“都这样了,必输呀。”

她身后站了位年轻男人,闻言把拇指伸来她面前竖起,“姑娘好眼色,一眼便定输赢,你瞧,那威风凛凛之态的正是这条街上的常胜将军,多的是人压它赢哩!”

随即又变换指头,引她去瞧那大将军身后膀圆腰粗的壮汉,又指着另一位留二尺胡须的老汉。

年轻男人悄声道:“架势大的那位叫王二,是中和门外一班游魂们的头目,那老头是赶山村里的教书先生,村子离中和门不远,十日前,老头与王二打了赌,以十日为期,倘或他这鸡能赢,便叫王二劝诫手下一班人莫要再游手好闲,最好能一齐去他家沉下心念书。”

晞时闻听始末乐得笑了,“这么说,今日是最后期限?”

叫游手好闲惯了的人读圣贤书,岂不是等同于对牛弹琴?扶不起的阿斗,有何可扶?

晞时撇撇唇,望向那老汉阵营里的鸡,“若是赌输了呢?”

“赌输了么......”

年轻男人兴致盎然,说得起劲时就离她愈发近,正要贴耳过去说,冷不防地抬眼瞥了她身侧青年一眼,登时打了个哆嗦!

裴聿冷眼把他觑着,也不讲话。

年轻男人缩着肩讪笑,灰溜溜退离,与晞时道:“我不好卖关子,你慢慢瞧着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那王二见得势,张狂吭笑几声,眼梢里流出点蔑视,叉腰指着老汉,“嗳,你与老子的赌约可还作数?说好了,你若输了,便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向老子磕头道歉,还得学十声鸡叫,滚回你那破烂地方去,这赌约才算完!”

晞时骇目圆睁,不想这人竟如此折辱老汉,老汉的年纪瞧着都能当他曾祖父了!

再去窥那老汉,只阖眼站在那,叠着的双手下撑了根木棍,以作拐杖,一身布衫洗得褪色,倒硬生生衬出点傲然之气来。

她像预见了他即将要难堪不已的命运,不免在心里替他哀叹一声。

正抻头瞧着,耳畔忽然有人低语,“再等几十息。”

晞时茫然掀眼望过去,见裴聿面色不变盯着那战败的公鸡,不禁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未等晞时回神,人堆里倏响惊呼。

她急忙扭头去看,那老汉不知打哪掏出一捧米,三两下叫鸡飞快啄吃了,那鸡竟出其不意,以迅猛之势振翅而起,利爪踹向对手,旋即拿短喙哐哐啄着那大将军的眼睛!

片刻就把那大将军啄得惨叫不止。

再瞧那老汉,笑得阴仄仄的,老脸上哪有半分颓败之色?

王二目瞪口呆,愣了片刻才醒神,气不打一处来,霎时揪住老汉白髯,狠咬牙关怒道:“你敢耍老子?!”

老汉由他拽得步履踉跄,笑眯眯道:“是你说同我赌输赢,这没错啊,你只管输赢,又没指明我不可替我的鸡补一补身子,大不了,我与你换一换,再来一回嘛。”

王二急喘着气,恨得骂骂咧咧,“我去你爷爷的,换就换,老子也用这招!老子还不信了,还能由你赢了不成?”

于是二人复又交换鸡。

王二为夺回面子,刻意寻来小弟,使他掏出一掌心的米,由那鸡啄着吃了,见鸡渐显威风之势,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老子看你这回如何收场!”

人堆登时喧嚷起来,一个个愣眼把两只鸡瞧着,那王二手下的鸡吃饱了,当真是重振雄风,走路气概轩昂。

二鸡绕圈半日,王二原先那大将军习惯了率先出击,便展翅腾空一爪子抓去,王二看得直兴奋,扯嗓向老汉的鸡大喊:“打啊,上啊,老子喂你吃了这么多,此番便允许你殴我的鸡!”

怎知那鸡翻来翻去,动作竟稍显迟钝,渐渐地落了下风,“咯咯”哀叫两声,鸡爪一歪就倒地不起!

王二好似活见阴司阎王,不可置信搓揉眼睛,又望一望老汉,“......你他爷爷的使了什么妖术?”

老汉抚髯直笑,笑罢,神色渐渐端正,拿木棍重重往他脑袋上敲,“此局,老夫胜,既已胜,话便由我说了算,拿走你的鸡,日后不可再游手好闲、走鸡斗狗!”

言毕兀自抱起自己那只鸡,颤巍巍的身影作势离去。

一众人皆为见证,王二自是只能认输,可他仍有不解,忙不迭地追赶上前,叫停那老汉,“嗳,你还没告诉老子呢,你究竟使了什么法子?”

老汉回首,意味深长地笑,“想晓得啊?可老夫是读书人,也琢磨不明白,大约是天意吧。”

王二急得直绕着他打转,眼瞅他脸上的笑,便知他此招定然暗藏玄机,也不知哪根筋一时就扶正了,当下往老汉身前一跪,哐哐磕了三个响头,道:“老师在上,还请受小徒一拜!”

此事跌宕起伏,赶巧人堆里有个话多的,看得乐了,猛然握个拳头捶打掌心,一语定音:

“恶霸持鸡横行天下,老叟智斗巧妙收服,妙啊,妙啊!”

人群霎时笑做一团,再偏头去瞧,那王二竟招呼着一班小弟,齐齐跟在老汉身后往中和门去了!

晞时好半晌才回神,眼瞥裴聿默然离去,急急忙忙就旋身跟上,一开口,问题好似多到数不完:

“少爷少爷,你是如何知道那老汉的鸡会取胜的?他给那鸡吃米,鸡就威风起来了,怎的同样的法子,到了王二手里又不灵了?那老汉又如何能料定自己会赢?倘或输了,或是鸡不吃米,他又当如何?”

一径跟着裴聿走到鼓楼街,看一处凉亭里的文士打了场马吊,再转进临街伫立的二层茶肆坐下,晞时仍眼巴巴望着他。

裴聿显然常来此处,熟门熟路进了雅间,甫一坐下就屈臂环胸往椅上靠,没几时,茶肆里的伙计乐呵呵上了壶茶,旋即欲转背离去。

不想方走两步,被裴聿淡声给叫住,伙计讶然回首,笑问,“爷,还有何事?”

裴聿懒洋洋挪眼看向晞时,眉梢轻挑,“吃点什么?”

伙计机灵似猴,忙把茶水单递往晞时跟前。

说了一路,晞时真有些口干舌燥,接来细瞧,要了碗樱桃煎,等那伙计噔噔下楼,便掬着脸望向大堂,听那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戏文。

她难能安静了点儿,静听片刻,复将目光挪向裴聿,细声细语问,“你每日出来,不是瞧热闹,就是来此处听戏呀?”

正巧那伙计踅回来,上了樱桃煎,她久等不到裴聿说话,索性埋头舀着樱桃煎吃进嘴里。

门甫一阖紧,裴聿摘下面巾,把光洁的下颌轻点,随即回视着她,“你觉得很无趣?”

晞时稍有怔然,蓦然抬起素净的脸,唇畔沾了点淡红蜜汁,翕动起来倒像樱桃活了,“那倒不是,我......哎呀,其实人家觉得还挺有趣的哩。”

裴聿轻扫一眼,直接提壶灌了两口茶,见她又仔细吃着,片刻才勾了勾唇,“可有瞧出来,这是针对王二的一场计策?”

“你都看明白了?”听他提起先前那桩热闹,晞时顾不得吃,捧着碗,腰身不自觉向他轻折,“快与我说!”

她大约不知,每每有求于人或期待一件事,她嵌在眉下的那双眼睛总晶莹剔透得过了头。

望过来时,瞳眸纯净得像没有一丝杂质的一片湖,热络起来又仿佛隐含漩涡,总要引他探一探。

裴聿慢慢垂下视线,饮过茶后的嗓音清冽干净不少,“老者姓贺,膝下并无子女,前九日,他以弱示人,为的便是放低对方的戒心,他手里的鸡,体型比第一日小了半圈,今日看着步履维艰,则是因他提前令其饿过几顿的缘故,他拿准了对手性情,先以喂食为由激对手与他交换,随后又故作高深不与对手计较,引得对手诚服,晞时,你猜,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晞时稍有诧然地睁圆眼睛,一来,惊的是寡言如他,竟开口说出了长篇大论,再来,便是他头一回叫她的名字。

嗓音低而沉,令她如坠深潭,牵带身子跟着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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