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青猛地抬眼,望向堂外。
只见那昏暗的匝口处,一个身影逆光而来。
他一身骑装,一步一步匆匆而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跳上,就仿佛他是……
为她而来。
凌青怔怔地看着他,脑中似有一瞬间的空白。她的心,也在这一刻狠狠停滞了一瞬。
她曾设想过无数种被救的情景。
或许是陆微醒来后,来掖庭狱要人;又或许是逄楚之那个心腹霍晏,用什么方法将她保出去。她想好了所有被救的可能,也最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她从未将逄楚之纳入过她的计算之内。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一身风尘仆仆的骑装上,靴子上还沾着尚未干透的泥点。她记得他本该在去往扬州的路上。
所以,他是中途折返了……?
就只是……为了,她?
凌青眼神闪烁。
竟然还是他。
他又一次成了她计划之外………最大的变数。
“凌青!”
逄楚之快步走上前,一把抓起凌青被吊着的手。当看到那道皮肉翻卷的鞭伤时,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后面的话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你—————”
凌青眼神缓缓移到他抓着自己的手上。明明受伤的是她,颤抖不已的,却是他。
一种极其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冲破了她一直以来的理智。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如同一道巨雷,在她坚不可摧的壁垒上,劈开了一条缝。
她害怕失望,所以从来都不会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在她看来,人心是最大的变数。所以她算计,她筹谋,她将一切可能都纳入掌控之中。
可这个人,一次次打乱了她的计划,用一种最悍然的方式,硬生生闯入了她的棋局。
这种感觉……
就好像一个盲了太久的人,本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会置身黑暗,在一个非常平常的夜晚,她意外抬头,却看到天上点点光亮。偏偏那漫天星辰,都只是为她一人倾泻而下。
是震撼,是茫然,是措手不及。
凌青下意识地开口:“你……不是去扬州了吗?”
逄楚之垂着头,死死地抓着她的手。凌青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
“没关系,”她忍着痛,试图安抚他,“并没有多疼,你………”
逄楚之还是沉默着。
凌青心底升起一丝困惑:“逄……楚之?”
忽然,她感觉到手背上一热,一滴湿热的液体滴落下来。
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伤口上流下的血,可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那不是血。
是泪。
凌青猛地瞪大了眼睛:“你————”
逄楚之缓缓抬起头。
他露出那张明艳得近乎妖冶的脸。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红得像揉碎了的胭脂,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欲落不落。他就那样无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委屈、愤怒和……心疼。
凌青彻底怔住了。
他哭了??
那个在她认知中偏执无情、算无遗策的逄楚之……竟然因为她……哭了?
“不是……你哭什么啊?”
凌青一直觉得自己软硬不吃。可面对酷刑她尚能面不改色,面对他的眼泪,她却头一次慌了神。
“你……我真的没事,”她有些语无伦次,“你要不……先放我下来?”
逄楚之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覆盖住所有的泪光。他一言不发,上前便要去解绑着凌青手腕的绳索。
而旁边的张公公看到这番景象,早已惊呆了。
他在听到这少女直呼逄楚之的名讳时,就已经呆若木鸡。若不是旁边的狱卒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他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不是……怎么会这样?
他们只说这宫女和逄家有些渊源,可没说是这种渊源啊!这哪里是有些渊源,这分明是要坐上逄家少夫人位置的架势!
逄家少夫人,那不就是太后的亲外甥媳妇!他刚刚……他刚刚竟想对未来的逄家少夫人用刑?!
他连滚带爬地凑上来:“哎哟!逄小侯爷!逄公子,这种粗活,让奴才来,让奴才来松绑!”
“滚开。”
“是,是……”张公公被那声音里的寒意冻得一哆嗦,退到了一边。
凌青能感受到,逄楚之替她解开绳子的力度十分轻,好像生怕弄疼她一分似的。
绳索松开的瞬间,凌青浑身脱力,向下坠去。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她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
凌青刚要挣扎,逄楚之已经抱着她,转头看向张公公。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判若两人。哪怕泪痕未干,脸上却已是一片冷厉阴沉。
“既然嫌犯已经受罚,那我现在可以带她回囚室休息了吧?”
“呃……这……”
“还是说,”他语气里的杀意毫不掩饰,“你打算用这浸了盐水的鞭子,强行逼供?”
张公公也曾私下见过他不少次。可每次这位逄小侯爷都是一脸笑意盈盈的温柔样子,何曾露出这种恐怖的表情!
他连忙摆手哈腰:“不敢不敢!当然不!奴才……奴才刚刚只是稍稍吓唬一下这位姑娘,并未想真正施刑……您随意带她走,随意……”
逄楚之抱着凌青,抬腿就走。
在与张公公擦身而过时,他脚步未停,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尽是杀意。
张公公只觉得浑身一软,差点站不住。
逄楚之抱着凌青,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的污水,将她轻轻地放在了牢房里角落里的高草垛上。
“你不坐吗?”凌青看着他道。
逄楚之没有回答,只是单膝半跪在草垛前,抬头仰望着坐在上面的她。
他那双哭过的眼睛还泛着红:“你疼不疼?我……我去找些伤药给你带进来,好不好?”
凌青甩了甩受伤的手:“只是小伤。幸好你来得及时,我本来以为至少要挨个十几鞭子,没想到只折在手上,算起来,也是赚了。”
逄楚之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眼神越发晦涩不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道:“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你。”
“?”凌青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这与你何干?是我自己被人诬陷,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你也不是我的打手,为何要为我负责?”
“不是你的什么人”这句话落到耳里,逄楚之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他颓然地垂下头,唇角勾起一抹苦笑:“也是………”
他垂着眼的模样,像受了委屈似的,看得凌青心口一紧。
她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刚才下意识说出的那些刻薄话,似乎不太好听。那一瞬间,她好像看懂了他眼底的难过。
她原本想问“你刚才为什么哭”,可思考再三还是咽了回去。若是直接问出口,也会让他更难过吧。
她放缓了语气:“谢谢你今天来救我。你今天来这一遭,他们看在你的面子上,想必不敢再对我动刑了。你还是快些回去办你的事吧。我相信陆微很快就会醒了,她会来救我的。”
“……陆微暂时不会来了。”
凌青心头一紧:“……什么?”
“我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逄楚之道,“凝香殿已被皇帝下令封锁。美其名曰是让陆微静心养病,其实跟禁足没什么区别。所以她现在想出来,也出不来了。”
凌青眉头一蹙:“那陆微她没事吧?”
“你放心,”逄楚之安抚道,“皇帝此举,与其说是为了针对你,不如说是为了保护陆微。封锁凝香殿,也断了其他人趁此机会对她下手的可能。只是如此一来,她与外界彻底断绝了联系,哪怕再想救你,也无计可施。”
凌青眼神微沉:“也就是说……我现在只能靠自己想办法了。”
“……你眼前还站着一个大活人,你看不到吗?”逄楚之不满地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忽视的恼意:“你当我是死的?”
“可你不还有事在身?”
不是她矫情,而是她真的很怕因为自己而耽误别人的要事。那种亏欠感,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逄楚之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一字一句道:“在我这里,你的事,就是最重要的事。你若真觉得愧疚的话……那以后就对我好点,离那个文晦明远点。”
凌青:“…………”都什么时候了,还记着文晦明的仇。
见她无语,逄楚之轻轻一笑:“你想出去,也不是没办法。要不,我今晚就带你越狱?”
“也行。”凌青煞有介事地看着他,“你头上正好有根簪子,拔下来,咱俩一起从这里挖地道。每天挖一点,估计一百八十年后就能挖通出宫了。”
逄楚之叹了口气:“可惜我入宫不能带兵刃,不然带上我那两把短刀,咱们一起挖,还能节省一半工期,九十年就可以了。”
“嗯,是挺可惜的。”凌青一本正经地附和。
明明是如此荒唐的胡话,他们却都面不改色地说着,仿佛在商议什么大事。这份旁若无人的默契,忽然让凌青觉得,这牢狱之灾好像也不那么难熬了。
“只是不知我们挖土的动静会不会太大————”凌青往后坐了坐,手上的伤却不小心蹭到草垛,疼得她立即抽气一声。
“嘶———”
“小心!
逄楚之立即抓住她的手,小心地吹了吹气。那珍视的样子,仿佛她的手是什么稀世珍宝。
凌青有些难为情:“……没事,不用这么仔细。”
逄楚之眼底的戾气越来越重:“这群该死的奴才,若我今日不在,他们还不知要把你折磨成什么样子。等你出去,我定要好好跟他们盘算盘算!”
“他们的确可恶,但一定是有人刻意跟他们打过招呼,不必对我手下留情。只是……我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皇帝。”
“按照你的说法,皇帝至少不是陷害你和陆微之人。那便是说,一直有一拨人在暗中盯着你和陆微。今日之事,也是他们下的手?”
“也许吧。但这得出去之后才能查了。”
凌青说着,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我觉得……你不必现在就冒险带我出去,我可以先留在这里。但请你帮我去凝香殿打听一个叫赵小六的太监,就是他,在众人面前忽然跳出来,诬陷我憎恨陆微。我想……他应该是唯一的突破口。”
她明明刚受了伤,脸色还苍白着,可转头就又恢复了冷静自持的样子,还能有条不紊地说着自己的谋划。
逄楚之不由得看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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