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三年六月二十。临安。行在。
朝堂上吵翻了天。跟菜市场似的,你一句我一句,唾沫星子乱飞。主和的喊“民生疾苦”,主战的喊“祖宗疆土”,谁也不让谁。
秦桧站在御阶下头。瘦,白,眼睛细长,跟狐狸似的。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他不用喊,自然就有人竖着耳朵听。
“陛下,金人愿和。这是天赐良机。战事连绵,民不聊生。打了三年了,国库空了,老百姓也累了。和了,百姓就能喘口气。将士们也能歇歇。”
李纲站在另一边。瘦得更厉害了。脸上的肉都凹进去,颧骨突出来,跟骷髅架子似的。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跟火似的。
“和?拿什么和?割地?赔款?称臣?”
他看着秦桧。眼睛像刀子。
“金人今天要你割地,你割了。明天要你赔款,你赔了。后天要你称臣,你称了。再后天呢?他们要你的命,你给不给?”
秦桧没说话。脸上挂着笑,跟戴了面具似的。
李纲往前走了一步。步子有点晃,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陛下,不能和。和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祖宗留下的江山,一寸都不能丢。今天丢一寸,明天丢一尺,后天就没东西可丢了。”
赵构坐在御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头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他看看李纲。看看秦桧。李纲瘦得脱了相,秦桧白白净净的。一个像枯树,一个像新枝。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朝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纲,你老了。”
李纲愣住了。整个人僵在那儿,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赵构说:“战了三年。**多少人?花了多少钱?收回了多少地?”
他看着李纲。
“没有。一寸都没有。”
李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嗓子眼里像堵了东西。
赵构说:“金人愿和。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他站起来。走了。龙袍的下摆扫过御阶,消失在屏风后面。
李纲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手扶着柱子,指节发白。站了很久。
六月二十五。临安。李纲府上。
他躺在床上。已经起不起来了。被子盖在身上,跟盖在一把柴火上似的。
床边围着人。儿子。门生。部下。都在哭。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抹眼泪,有人低着头不说话。
李纲睁开眼睛。眼珠子转了转,浑浊了,但还有光。
“哭什么?”
没人说话。
李纲说:“我**,你们接着干。别停。谁停了,我半夜来找他。”
他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着。
看着窗外。
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乌云压得很低。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高尧康。
他想起那年。汴京。那个站在雪地里,等着给他送礼的年轻人。冻得脸通红,但腰挺得笔直。那碗热汤。那两本册子。那句“请李公携此火种,照亮别处黑暗”。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这个愣头青。”
然后他闭上眼睛。
“告诉高尧康……老夫……尽力了……剩下的……看他的了……”
六月底。李纲病逝的消息,传到临安。传到各地。也传到了大散关。
高尧康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看地图。地图上标着红蓝箭头,红的是自己的,蓝的是金兵的。箭头密密麻麻的。
陈东跑进来。跑得太急,差点在帐门口绊一跤。脸色发白,白得跟纸似的。
“高宣抚……李公……李公没了……”
高尧康愣住了。手里的炭笔掉在桌上,咕噜噜滚到地上。
他看着陈东。没说话。嘴张着,没合上。
陈东说:“临安来的信。说是病逝了。六月二十五走的,走的时候挺安详。”
高尧康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张叔夜的笔迹,力透纸背,纸都压出印了。
然后他把信放下。动作很轻,跟怕弄疼什么东西似的。
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头,太阳很好。照在那些帐篷上。照在那些兵身上。有人在生火做饭,烟升起来,白白的。有人在练刀,喊声远远传来。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风吹着他的衣裳,猎猎作响。
站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朝着临安的方向。
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沾了土。
站起来。
“传令。全军缟素。祭李公。他是条汉子。”
七月初五。大散关。全军戴孝。
白布条绑在胳膊上,绑在枪杆上,绑在旗子上。风一吹,白花花一片。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对着北方。不是临安的方向。是开封的方向。风吹着他的白布条,飘起来。
张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胳膊上也绑着白布。
“李公走了。”
高尧康说:“嗯。”
张浚说:“朝廷那边,和议快了。秦桧在推,赵构点头了。”
高尧康说:“嗯。”
张浚说:“你打算怎么办?”
高尧康没说话。
他看着北方。看了很久。山峦叠嶂,看不到头。
然后他说:“让人撤回来。”
张浚愣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地上。
“撤?王彦他们还在河南府。王善还在许州。打得正顺呢。”
高尧康说:“让他们撤。带着人。带着愿意跟来的人。带着能带的东西。全撤回来。”
他看着张浚。眼睛很亮。
“朝廷要议和。咱们在前头打,他们在后头和。打下来的地,守不住。金兵一翻脸,又拿回去了。打出来的人,不能白死。人**就没了。”
张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撤回来之后呢?”
高尧康说:“活着。等着。等机会。”
七月初八。河南府。王彦接到了信。
他看完。递给邵兴。脸上没什么表情。
邵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眉头拧在一起。
抬起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撤?”
王彦说:“撤。”
邵兴说:“咱们打了三个月。**一千多人。收了一万多人。打下了四个县城。现在撤?”
王彦说:“高宣抚让撤。”
邵兴不说话了。嘴抿着,抿得发白。拳头攥着,指节嘎巴响。
王彦看着他。
“邵将军,你不愿意?”
邵兴沉默了很久。帐子里很静,只听见外头的风声。
然后他说:“我愿意。”
他看着那些帐篷。那些兵。那些刚来的义军。有人在操练,有人在修工事,有人在生火做饭。
“高宣抚救过我的命。救过我的人的命。要不是他,我还在山里啃树皮。他说撤,我就撤。刀山火海,跟着走。”
七月初十。许州。王善也接到了信。
他看完。骂了一句。声音很大,外头的人都听见了。
“他麻的。朝廷那帮王八蛋。”
底下的人问:“将军,怎么了?”
王善说:“撤。”
那人愣住了。嘴张着。
“撤?咱们打了两个月,好不容易把许州围了。刘豫的兵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再打几天就撑不住了。”
王善说:“高宣抚让撤。朝廷要议和。咱们在前头打,他们在后头和。打下去没意思。打下来的地,朝廷一句话就送回去了。”
他把信揣进怀里。拍了拍。
“传令。收拾东西。带上愿意跟咱们走的。往南撤。走得动的走,走不动的抬。一个都不能丢。”
七月十五。京兆府路。王彦和邵兴带着人,开始撤。
一万人。加上家属,快两万了。浩浩荡荡,往南走。队伍拉了好几里长,前头看不到后头。
后头,金兵追上来。马蹄声隆隆的,地都在震。
王彦留下三千人,打了一仗。打完了,继续走。三千人回来两千二。
金兵又追上来。
邵兴留下两千人,又打了一仗。打完了,继续走。两千人回来一千三。
追了三天。追不上。金兵的马也累了,人也累了。看着南边的烟尘,骂了几句,回去了。
七月二十。大散关。王彦回来了。
高尧康在关门口等着。站着,一动不动。
王彦下了马。走到他面前。腿有点软,站不太稳。
浑身是泥。脸上全是黑,跟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眼睛红着,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了皮。
“带回来多少人?”
王彦说:“一万三千多。加上家属,快两万了。一个都没丢。”
高尧康点点头。
“王善呢?”
王彦说:“还没到。在路上。他那边远,得多走几天。”
高尧康说:“等着。”
七月二十五。王善也到了。
两万人。加上之前回来的,快四万了。大散关外头,扎满了帐篷。密密麻麻的,跟蘑菇似的。从关墙上往下看,白花花一片。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那些人。有人在生火,有人在打水,有人在哄孩子。孩子的哭声远远传来。
张浚走过来。
“四万人。怎么安置?关里住不下。”
高尧康说:“往蜀地送。夔州。重庆府。成都府。能安置多少安置多少。分散开,别扎堆。扎堆容易出事。”
张浚说:“粮呢?四万人吃饭,一天得多少?”
高尧康说:“苏檀儿那边有。联号那边有。够吃。她早就准备好了。”
张浚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早就准备好了?早就算到要撤?”
高尧康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人。风吹着他的衣裳。
“人最重要。地可以再打。城可以再占。人没了,什么都没了。有人就有地。没人,有地也守不住。”
八月初一。临安。和议成了。
宋金议和。金人撤兵。宋人赔款。称臣。每年送银子、送绢、送茶叶。金人册封赵构为宋帝。宋国是金国的臣属。
消息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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