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盼。”
“在。”
只见她又从身后又“变”出个食盒，搁在榆木案桌上。容鹿鸣打开来，里面是香雪一般的松仁乳酥和焦香四溢的胡饼。
“吃吧，都是你的。”容鹿鸣笑着说。
萧正则立即伸手抓了个胡饼，学得太用功，这会儿他已是饿得狠了。仍是先忍着，掰下一大块，双手递给容鹿鸣。
“阿姐先吃。”
“好”，容鹿鸣眼底泛起了笑意，“好吃吗？”
萧正则点点头，注视着面前的容鹿鸣。午后的日光映入她眼里，剔透的，光盈盈的，似琥珀。
他想起，佛说一沙一世界。她琥珀般的眼睛里，也有个世界吧，他极希望自己也是那世界的一部分。
“阿则，以后不要叫我‘阿姐’了。”
“好。”萧正则低下头，视线模糊了，先前病痛怎么折磨，都远没有此刻令他痛楚。
“想什么呢？”见他低垂了头，肩膀微微颤抖，容鹿鸣捏捏他的脸，“无人的时候，可以唤我‘师父’。”
“阿姐是说，不，师父……”
那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看定她。
“若我在京中，会常来看你，教你读书，但是，阿则”，容鹿鸣看着他的眼睛，“愈是困境之中，你愈要奋力前行。人生一世，何其短暂，不拼尽全力，怎知自己可行至何处？你且用心读书，过个几年，去参加弘文馆的入学考试。我在那里等着你。”
“待到那时，我就可以在人前唤你‘师父’了吗？”
笑意深了，容鹿鸣说：“我等着，萧正则。你会是我最出色的徒弟。”
连容雅歌都不知道，当年太子初次带了七皇子萧正则来相府，并不是他与容鹿鸣的初次见面。在太子请容鹿鸣教其弈棋之前，他们已如师徒一般。
萧正则曾无数次地想过，当年若非容鹿鸣，他大概就死在冷宫之中了。即便侥幸不死，也会在那里沉沦——比死更可怕！
那之后的许多岁月，千般艰辛、万般困难，他总是勉励自己：“我会是容鹿鸣最出色的徒弟。”
他知道弘文馆中，容鹿鸣其余的那些徒弟们，家世显赫、才华出众，他总有一天要胜过他们，让师父容鹿鸣眼中只能看到自己。
容鹿鸣甚少大张旗鼓地称赞他，但他分明感觉到，她对他偏爱明显。甚至，冀望他能像她自己一直渴盼的那样，如一个清白的文臣，过上静谧自如的书斋生活。
他本想如她所愿的，她是他师父，是他心底里藏得最深的人，他愿拼力实现她的所有期许。可他动了贪念，她尚全无所知时，他对她的欲念已不能遏制。
尽管，她只是将他视为最珍爱的徒弟。
有个细节萧正则永不能忘。成了静妃的养子后，容鹿鸣有意地与他疏远了，但仍私底下教他习画、弈棋。有时，有宫中太监送来吃食，说是静妃或哪种主子赏下的。他都是恭敬收下。
容鹿鸣却总不让他先吃。她尝过的药数以千计，救人的、害人的。她总要先尝，有的掰开闻一闻，就叫跟着的美盼悄悄丢掉。有的她尝过，盏茶后若无事，才叫他吃。
她也不同他多说什么。只说，“这个还不错，吃吧”，或是，“那个不好，我叫人扔掉”。
他当然明白她在做什么——她在保护他，即便冒着风险。
在那段承着割离之痛的日子里，这些成了一剂止血药，让他对她的疏远感到没那么痛。
而多年之后的此刻，容鹿鸣握着他的手腕为他切脉。同样的关切，不论是出于什么，他都把它视作上天的垂怜。他从不去细想她对自己情愫几何。他念她太深，早已不能抽身，此生唯愿她能常伴身边。
“坐好。”
萧正则听她的话，但亲了她一下。
“听话。”
“嗯。”
她纤细的手指拧开个绿珐琅的盒子，蘸了些药膏，涂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按。
清凉沁肤。在他脑中聒噪的隐痛渐渐息了。
他拉过她的手臂，蹭在鼻端，白玉生香，与药香融在一起，好闻极了。
“晚间要早些休息。”
“睡不安生。”萧正则答。
“给你开几副安神药吧。”这个容鹿鸣在行，抽回手臂便要去执笔。
“在你身边便能睡好。不如，你为我安眠，我为你暖床？”
容鹿鸣险些一巴掌㧾过去，这家伙都哪学来的？她当年可是从不许他看狐妖书生一类的艳情传奇的。
巴掌还没甩出去，手已被他拉住了。萧正则微微面红，“其实，小时候我总盼着生病。”
“怎么，喜欢吃我制的药糖？”
“只有师父您嗜甜如命，我可是一点都不爱吃。”
“那为什么？”
“我若病了，师父你就会来这冷宫偏殿里看我。我小时候常向菩萨祈求，叫我多多生病……”
“慎言！”容鹿鸣立即抬手去捂他的嘴，一字一句道：“陛下身体康健，千秋万代。”
“好，那你要陪着我。”
数日间，西戎国中，尚无信息传来。
容鹿鸣坐着榆木绣墩，支颐，倚着古旧的窗棂读书。美盼为她奉茶。她读得津津有味，不时端起茶盏，因春烟般的茶香而挑动眉毛。
美盼深知她的性子。每临大事，愈有静气。
当年在南境与南蛮人作战，敌人突袭我军左翼，眼见我军军阵将乱。容鹿鸣坐镇中军，容小虎与另一副将待她军令。
只听她喊了声“美盼”。美盼应诺，捧来个木匣子。那副将跟着容鹿鸣不久，以为匣里装的是什么锦囊妙计。
容鹿鸣从从容容地打开匣子，里面竟是套瓷器，秘色瓷莲花套盏。
“煮水。”
“是。”
这竟是要烹茶？那副将简直惊到不能自已，“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少将军，恕属下无礼，现下真正不是品茶的时候！”言词之间，已是带了哭腔。
“起来，莫急。”容鹿鸣在案几上摆开茶盏。
水沸，“咕嘟”作响，倒入秘色瓷的莲花盏中，清香乍起，于这血腥的战场之上，若一阵芬香的风。
众人一时静了，帐外响起激烈的朔风。
“好！”容鹿鸣道了句。将那年新春的蒙顶甘露倒在了桌案上，若泼墨，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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