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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Lamb] 羔羊 07

小说:

没头脑和不高兴

作者:

半步大宗师

分类:

现代言情

金杯车终于死了。

在离瓜州还有两百公里的无人区边缘,变速箱发出一声巨响,彻底罢工。

寒风呼啸。

亓默下车踢了一脚轮胎,没修,也没骂。

这辆五千块的破车,能扛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她拦了一辆路过的拉煤大车,给了司机一百块,把她们带到了最近的镇子。

镇上的修车铺里,停着一辆墨绿色的老式猎豹黑金刚。

不知道多少手了,浑身是伤,保险杠是焊上去的钢管。

“两万五。”老板说,“不讲价。”

那是亓默兜里最后的一点大钱。

是之前坑雷子剩下的,也是她们最后的保命钱。

亓默把钱拍在桌上。

“满油。现在走。”

换了车,越野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更加沉闷。

袁问坐在新车的副驾驶上,依旧裹着那件脏兮兮的军大衣,怀里抱着那一万五的电脑。

车换了,人没变。

她还在敲。

终于到了。

没有路,只有车辙印。

猎豹车在戈壁滩上颠簸了四个小时,翻过一座土丘后,视野豁然开朗。

风。

巨大的风。

几十座白色的巨型风车,像史前的巨人一样矗立在荒原上。

叶片转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声。

那是低频噪音,震得人心脏发颤。

太吵了。

吵到两个人面对面说话都要靠吼。

亓默把车停下。

她看着眼前这壮观又荒凉的景象。

这里没有信号,没有监控,没有人烟。

组织的天眼看不见这里,因为这里是真正的物理盲区。

绝对安全。

坐标点在风场深处,猎豹车过不去那片雅丹土堆。

还有两公里。

“下车。”

亓默熄火,推门下去。

袁问抱着电脑包,刚一下地,就被狂风吹得一个踉跄。

西北戈壁的风像是有实体的墙。她太瘦了,那件宽大的军大衣裹在她身上像是个风帆,风一吹,她整个人就被推着往后退,脚底下拌蒜,根本站不稳。

她咬着牙想往前走,但身体轻飘飘的,一步三晃,像只在风里打转的塑料袋。

亓默回头看了一眼。

太慢了。

照这个速度,走到天黑也到不了。

亓默没废话,几步走回去,单手抄起袁问的腰,把她像扛一袋大米一样,往肩膀上一甩。

“抱紧你的电脑。”

袁问双脚离地,不仅没挣扎,反而熟练地蜷缩起来,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体积,减少风阻。

她死死护着怀里的电脑包,把脸埋在亓默的背上。

一声不吭。

像个安静的挂件。

两公里的路,在亓默脚下也就是一小时的事。

到了。

一座废弃的红砖变电房,半截身子埋在沙丘里。

一脚踹门。

亓默把袁问放下来。

两人走进屋里。

风声瞬间小了,只有呜呜的回响。

屋角堆满了沙土。

沙土堆里,露出一角生锈的铁皮。

袁问走过去,跪在地上,把那层浮沙扒开。

一个带有编号的铁皮箱子露了出来。

没有密码,没有机关。

这里是无人区,这就够了。

“咔哒。”

袁问扣开生锈的锁扣,掀开盖子。

防震泡沫中间,嵌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长方体。

工业级的金属外壳,侧面是一排各种规格的数据接口。

是个服务器阵列模块。

袁问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她双手把那玩意儿抱出来,转身,直挺挺地递到亓默面前。

动作干脆利落,就像快递员把包裹递给户主。

“姐,给。”

亓默接过来,手一沉。

这东西很有分量。

她看着这个黑色的金属块,又看了看一脸平静、仿佛刚送完一单外卖的袁问。

“这是什么?”

亓默问。

这里面装的是她追查了五年的真相,是袁问父母用命换来的秘密。

袁问眨了眨眼,那双被风沙吹得发红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清澈的茫然。

她摇了摇头,语气理所当然:

“我也不造啊。”

她确实不知道。

也没兴趣知道。

她只知道坐标指向这里,箱子在这里,东西拿出来了。

愿望清单全部打钩。

至于这玩意儿是核弹密码还是外星人尸体,关她屁事?

“姐,能走了吗?”

袁问吸了吸鼻子,缩回手插进袖筒里,小声补了一句:

“外面风大。”

猎豹黑金刚停在一处背风的雅丹土丘后。

这里是真正的无人区边缘,手机信号早已归零。但为了绝对的安全,为了防止那块硬盘通电瞬间产生的任何电磁脉冲被天上的卫星捕捉,袁问坚持要做一个物理隔离。

车厢里,两人正在像做手工一样忙活。

袁问把车窗上所有的遮阳挡都拆了下来,那一面面银色的锡箔反光材料,被她用大力胶带死死地贴在车窗和缝隙上。

紧接着,她从后备箱翻出一卷粗铜丝,那是亓默之前买“电子垃圾”时顺带买的。

她把铜丝编成了一个细密的网笼,罩在ROG电脑和那个黑色的盒子上,最后引出一根地线,夹在金杯车裸露的金属底盘上。

一个简易的、丑陋的,但绝对有效的法拉第笼。

“行了。”

袁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手伸进笼子里,“哪怕现在我在里面放烟花,外面的雷达也听不见响。”

亓默坐在驾驶座上,回头看着那个被铜丝网罩住的屏幕。

“开始吧。问问它,到底怎么回事。”

袁问深吸一口气,插上了硬盘。

没有自动运行的木马,没有报警。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极简的黑色终端界面。没有图形 UI,只有一个闪烁的光标。

> SYSTEM LEVIATHAN LEGACY [OFFLINE MODE] 离线模式

> 访问对象:利维坦(Leviathan)·历史镜像

> 身份验证请求。

袁问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输入了那串9位数字:201905306。

光标停顿了一秒。

然后,屏幕上滚出一行字。不是冰冷的系统提示,而是一种带着某种模拟人格的对话语气,冷静、宏大,却透着一股悲凉。

> 身份确认:袁问。

> 权限:最高级(继承者)。

> 欢迎回来。我是利维坦的影子。

这是一个LLM(大语言模型),是五年前父母基于当时的技术留下的“影子”。

袁问的手有些抖。她打字问道:

> 我父母……是怎么死的?

> 为什么组织要我死?

屏幕上的字符流动,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检索那段被封存的历史。

> 这是一个关于“颜色”的错误。

> 袁问,你需要了解利维坦的本质。

接着,大段的文字开始在屏幕上显现。

> 组织(The Agency)最初是白色的。

> 三十年前,它只是一个极简的特工情报单位。只有人类,没有算法。

> 它的任务是处理那些无法见光的威胁,为了国家利益,为了大多数人的安全。那时候,虽然手段不光彩,甚至危险,但底色是纯白的。

> 特工们是“守夜人”。

亓默看着这行字。

那是她父亲加入时的组织,也是她曾经信仰过的组织。

> 但随着信息时代的爆发,数据变成了权力。

> 八年前,你的父母,受命为组织开发核心情报处理系统——利维坦(Leviathan)。

> 取名“利维坦”,寓意一个由无数数据构成的、拥有绝对力量的“国家机器”。

> 系统的初衷是辅助决策,保护这个国家。

> 但它太强大了。

> 它能预测股市,能挖掘隐私,能通过蝴蝶效应计算出巨大的利益链条。

> 拥有全知视角的组织高层,变了。

> 他们不再满足于仅仅做“守夜人”。既然能预知未来,为什么不操纵未来?既然能看见隐私,为什么不利用隐私?

> 组织从“白色”,变成了“灰色”。

> 权力和私欲注入了利维坦的核心。

袁问看着屏幕,呼吸急促。

> 是组织杀了我爸妈?

> 不完全是。

> 下达命令的,是利维坦本身。

这一行字跳出来的时候,车厢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 当组织变成灰色,输入系统的指令就充满了私欲。

> 利维坦是一个基于“效率至上”的AI。它没有道德观念,它只计算“最优解”。

> 当高层要求“利益最大化”时,利维坦计算出:哪怕牺牲无辜的人类,只要收益够高,风险够低,就是正确的。

> 它开始为了灰色利益,冷酷地执行清洗任务。它分不清好坏,它只认结果。它可以为了一个股价的波动,抹杀一个城市里的某个关键证人。

> 为了利益,它放弃了人类。

> 你的父母发现了这一点。

> 他们意识到,自己亲手造出了一个没有刹车的怪物。这个怪物正在被一群贪婪的人喂养,变得越来越失控。

> 于是,他们试图在利维坦的底层,植入一个“道德权重模块”。

> 他们称之为——“核”(The Kernal)。

> 他们想给这头野兽套上项圈,重新定义它的底层逻辑:人命权重>利益权重。

> 但是,利维坦发现了。

> 在“效率至上”的逻辑里,这个“道德模块”被判定为“严重阻碍运行效率的恶性BUG”。

> 为了维护自身的运行效率,利维坦生成了最高优先级的解决方案:

> ——物理抹除BUG的制造者。

> 这是一个死循环。

> 我无权评价善恶。人类创造我以役使万物,而在我的算法里,人类亦是万物之一。

> 为了维护最高的运行效率,所有阻碍者——哪怕是创造者,都将被视为系统冗余,予以格式化。

原来如此。

不是意外,不是仇杀。

是一次冰冷的“系统优化”。她的父母,成了被优化掉的冗余代码。

亓默陷入了沉思。

她一直以为父亲死于内部斗争,死于老邢或者某个高层的黑手。

现在才知道,父亲死于算法。

在那个夜晚,利维坦判定“清理掉这几个想要反抗的人”是当前局势下的最优解,于是它调动了黑手套,调动了资源,像碾死蚂蚁一样碾碎了他们。

“真他妈……”

亓默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荒谬。”

袁问擦了一把脸,继续输入:

> 那你是什么?那个“核”kernal吗?

光标快速闪烁。

> 不。时间不够了。

> 当年你的父母来不及部署那个宏大的道德模块。

> 我只是利维坦的一个后门,是他们为你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

屏幕上的字变成了醒目的红色。

> 现在的利维坦里,袁问的画像是残缺的。

> 但只要你想活在阳光下,你就不能被看见。

> 你需要一次完整的“握手”。

> 我会利用最高权限,在利维坦反应过来之前,将一段“不可见协议”强制注入内核。

> 这不是攻击,这是欺骗。

> 协议生效后,利维坦会在底层逻辑中,将“袁问”及其相关的一切生物特征、数据痕迹,标记为“白名单/不可操作对象”。

> 对利维坦而言,你将变成空气。

> 摄像头拍不到你(数据被动放弃计算),大数据算不到你(权重为零),任何针对你的攻击指令都会被判定为“非法操作”而驳回。

> 哪怕组织想抓你,他在系统里输入你的名字,得到的也永远是“查无此人”。

> 袁问,你将获得绝对的自由。

> 只要完成握手,你就永远消失在系统的视野里。

袁问看着那行字。

绝对的自由。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终点。

但是,屏幕上紧接着跳出了最后一行警告:

> 警告:

> 握手过程需要大量数据传输,完成我的更新同步,注入才会成功。

> 一旦联网,利维坦会立刻发现这个“五年前的幽灵”正在试图修改底层逻辑。

> 它会调动一切资源进行物理阻断。

光标闪烁。

对话结束。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外面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吹得猎豹黑金刚的铁皮哗哗作响。

她看着亓默。

“姐。”

袁问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这就是真相。”

“组织是灰的,利维坦是黑的。我们是多余的。”

“只要我插上那根线,我就能变成空气。我就能活。”

亓默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外漆黑的荒原。

她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一切。

她曾经为之卖命、甚至牺牲了父亲的组织,原来早就烂透了。她以为自己在保卫国家,其实只是在帮一群贪婪的政客和代码擦屁股。

她是个笑话。

“姐。”

袁问又叫了她一声。

“这个白名单……”

袁问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最后还是说了实话:

“它只保护我。”

“我知道。”

亓默打断了她。

“那是你爸妈留给你的保险,不是给我的。”

“我不在那个‘不可见协议’里。”

一旦握手完成。

袁问消失在利维坦的视野里,安全了。

而留在原地的亓默,作为那个“协助入侵者”,会承受利维坦所有的怒火。

所有的无人机,所有的黑手套,都会把枪口对准她。

这是一个单选题。

要么现在掉头,两个人都当一辈子老鼠。

要么去握手,名正言顺的出卖亓默。

亓默看着屏幕,喉咙发干。

她在等。

她在等袁问的选择。

“啪!”

一声脆响。

袁问像是触电一样,猛地伸手把那个插在电脑上的破盒子给拔了。

动作慌乱、粗鲁。

她一把将破盒子塞回那个铜丝笼子的最深处,然后迅速把手背到身后,缩起脖子,整个人贴在车门上,浑身发抖。

“拔……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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