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云耀头顶立着谢重楼,脚步飞快冲出地下城回到地面,径直赶回爱的小院,好巧不巧,正撞上一同归来的三人。
阿玉一路都牢牢挽着爱的胳膊,尹千挪向哪边,她便不动声色跟到同侧,短短一截路便你来我往地绕了好几回。
总算是到了地方,却冷不丁正好撞见先前被她叮嘱早早折返,却在外逗留许久,如今才回来的祁云耀与谢重楼。
谢重楼半点没有被抓现行的局促,反而是啾啾轻啼两声,算打招呼。
祁云耀不动声色缓缓挪开目光,只觉三人之间萦绕着一股旁人难以插足的氛围。
待三人走近,尹千目光落在祁云耀怀中那摞册子上,看清最上面那本后,忽的倒抽一口凉气,伸手指着:“这是《天阳册》?”
祁云耀反问道:“你竟然知道?”
“哼!这可是《天阳册》!谁人不知!”
一旁的阿玉接过话头,眉头蹙起,嘴角撇着,十分傲气,“难不成你没见过?”
祁云耀扬眉正要回话,尹千却几步上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天阳册》,最后皱着眉,压低声音凑在他耳畔急声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啊!你快趁早丢掉!看都别看!”
他的一番话当即惹恼了阿玉。
原本就对凭空冒出来的尹千心存芥蒂,此刻更是直接冷声呛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如今就在修习《天阳册》,哪里有什么危险?”
尹千满面愁苦,如实坦白道:“实不相瞒,我原先实际上是有门派的。只是宗门前不久忽然下令全员修习《天阳册》,我一见着册子便觉功法诡异非凡,不愿同流合污,才脱离宗门做了散修。公子你可万万不要碰,这功法是要人命的!”
“简直胡说八道,这套功法分明——”
“好了阿玉,先停一停。”
爱及时开口拦下争执,温声劝解,“尹公子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顾虑。你先带他们去休息,我留下来和尹公子聊几句。”
说着她伸手把祁云耀、谢重楼往院内屋舍推,忽而想起什么,指尖轻弹打了个响指。
嗡的一声气流震荡,栖在祁云耀头顶的谢重楼瞬间褪去小鸟形态,显出真身直直坠下;祁云耀身形舒展拔高,恢复原本样貌,稳稳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今晚你们有什么想做的就去做吧!院子里有禁制,不必担心会打扰我们,明日我再重新帮你们易容遮掩身份。”
爱眉眼弯成月牙,嘻嘻笑着,不等二人多说,便抬手轻轻关上了院门,将里外分隔开。
阿玉愣半晌才后知后觉体悟到爱话中的意思,脸颊唰地一下通红,伸手指着尚且相拥的二人,嘴里“你、你、你”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陡然低叫一声,赌气转身快步往前走,齿间恨恨放话:“赶紧跟上来!今夜要是让我听见半点不该有的动静,我直接把你们两个一剑捅穿了!”
祁云耀松开怀中谢重楼,二人十指相扣,紧随她身后。
阿玉领着二人登上阁楼二层的一间小屋,生怕夜里休息受扰,又郑重叮嘱一遍:“我的屋子就在你们隔壁,若是你们敢弄出来些奇怪的声音,我就把你们两个全部赶出去!”
话音落下,她猛地扭头,两条长辫险些扫到二人胸前,噔噔噔走出去几步,脚步骤然顿住。
又噔噔噔踏步回来,难得正色开口,语气别扭:“方才我们在外面的时候打探到了些消息,玉虚仙宗明日会封锁全城,将所有不上船的修士捉起来。我同小姐商议过,不如明日你们随我们一同登船出海。正好小姐若是寻得神器,便能替你直接解开身上封印。”
她说这话时,谢重楼一瞬不瞬盯着她。阿玉察觉当即蹙紧眉头,全然没有被男人注视的羞怯,反倒只觉遭受冒犯,心头火气直往上涌。
“你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了!”
谢重楼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低笑出声,而后咬紧下唇,听话的将目光移开,偏头去看祁云耀,启唇问道:“我只是觉得奇怪,你明明不喜欢我们,为什么要为我们打算?”
祁云耀闻言忍俊不禁,刚平复好脸色的阿玉瞬间又涨得通红。
“谁、谁不喜欢——不对!关你什么事啊!我爱做什么做什么!”
“没有要管你,只是单纯觉得你很奇怪。”
“明明是你们两个才奇怪啊!”
阿玉险些被气得喘不上气,尖声回怼道。
“好啦好啦,好阿玉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这时爱恰好折返,听见二楼争执声便拾级而上,伸手环住满腔愤懑的阿玉,眉眼含笑。
“他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我!”阿玉伸手指着一旁二人,愤愤告状。
谢重楼一脸茫然:“从哪里开始是刁难?”
“你住嘴!”
“哎哟,小可怜。”
爱笑着安抚她,揽着阿玉转身往隔壁卧房走,两人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还是清晰飘了过来。
“《天阳册》你暂且不要再修炼,等我寻到更稳妥的功法再给你。”
“为什么不让我练?”
“方才尹公子同我说……”
阿玉脚步猛地顿在房门口,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满心不服气:“小姐,你怎么偏信他?你们才认识他多久,凭什么他说什么你就认什么?”
“阿玉,尹公子的仙缘……”
另一边谢重楼牵着祁云耀的手,正要走进小屋,闻言开口:“你还是听尹……尹千的吧,他说有问题就一定有问题。”
“都说了关你什么事?”
谢重楼一副被凶了的委屈样,眼睛滴溜溜一转,闭嘴不言了。
而这时爱才将未竟之言说完:“尹公子的仙缘能够预见未来,我刚才也确认过了,既然他直言《天阳册》有古怪,便是预见了后果,再练下去,我怕你迟早会因这本书丢了性命。”
“我才不信这套说辞!《天阳册》明明——”阿玉的话音一转,而后愤愤不平:“你们肯定都是都被那外来散修糊弄了!我才不会被他哄骗!”
阿玉拔高声音反驳,一把挣开爱的搀扶,气冲冲转身奔下楼去。
-
次日天还未透亮,雄浑低沉的号角骤然撕裂拂晓寂静,声响传遍浣月城每一个人耳中。
城中修士闻声尽数起身,简单收拾行囊出门,街道上人头攒动,人流挤得水泄不通。
第一艘巨型楼船载满乘客后,号角再度长鸣,船体伴着号角震颤,内部偃甲机关咔咔转动,巨大楼船缓缓离岸,载着一众修士朝深海驶去。
祁云耀换回之前伪装,谢重楼化作小燕栖在他头顶,立在甲板上回头望向岸边。
玉虚仙宗的护城阵法全数开启,巡狩队再无半分顾忌,分散冲入沿街屋舍逐户搜查,但凡滞留城内不愿出海的修士全被揪到街上。一番威逼劝说,大半人乖乖排队登船;少数执意不肯动身的,直接被绳索捆绑着往船上拖。
船上众人看得心惊,只安分站定,暗自祈祷仙宗别再发疯。
人群里有人低声发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旁边人回道:“听闻是宗门里一位小公子走丢了。”
另一人立刻反驳:“哪是走丢,分明是遭歹人掳走!”
听者一惊:“竟有此事?”
“眼下全城搜捕,就是要揪出拐走公子的贼人。”
“原来是这样!”
-
“长老,没有发现小公子与叛徒的踪迹,二人恐怕早已登船出海。”
巡狩队副手垂着头,将身子压得极低,小心翼翼禀报,唯恐惹得迁怒。
风绍彦目光沉沉,望着已经驶远的几艘巨型楼船,眼底翻涌。
身侧风幕卿慵懒散漫,随口问道:“小叔叔,现下如何?找不到小息弟弟,我们是登船追随,还是留在城中接着搜寻?”
对上风绍彦凌厉的瞪视,他半点不惧,轻笑一声:“你这样看我做什么?人又不是我丢的!我怎样都无所谓。”
风绍彦沉默片刻,视线扫过一旁被巡狩队搜出、藏匿城中不肯出海的一众修士,沉寂数息,吐出二字:“上船。”
话音落,他率众绕行至另一处登船栈道,径直往上去。
而一行人刚逼近待押人群末尾,一名方才从巷角夹缝里揪出来的男子骤然放声尖嚎:
“仙君饶命啊!我根本不是修士,只是一介凡人!仙君你看清楚啊!我出海一定会死的!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吧!!”
这人被两名天机阁修士一左一右死死架住,叫嚷得最为凄厉,眼见仙宗之人并不理会,挣扎愈烈,一会哭喊要如厕,一会哀嚎畏惧深海丧命,身子拼命左右扭动,像是过年待宰的猪,力道大得两名修士都按制不住。最后只得又唤来四人,分别扣住他四肢,连拖带抬,硬生生扭送上楼船。
“仙君!仙君好好瞧瞧我,我根本不是外来修士!等等!等等!”
见向风绍彦一行人彻底消失在眼里,他猛地扭转脖颈看向架住自己的四名修士,目光骤然一亮,认出了其中熟识,当即撕心裂肺惨嚎:“哥!大哥!我是贼小七啊!你不认得我了?我本就是浣月城本地人啊!你仔细看看我!我家里还有弟弟等着我回去啊!大哥!大哥你帮帮我!”
贼小七被四人抬着四肢,满脸涕泪,拼命扭动身子,哀嚎求饶不止。
架着他右手的修士与他相熟,悄悄瞥了眼前方玉虚仙宗众人,压低声音无奈劝道:“不是我们要为难你,是仙宗里头断定你是修士,他们说你身上有灵气波动,断定你是个伪装的半仙,所以这才要把你抓上船。”
“不是啊!我的灵气是从别处修炼来的!我不是修士,我就是为了骗人买我的册子啊!大哥!大哥!你快帮我解释几句啊!我不是修士啊!我就是个贼!我只是个贼!我不是修士!”
话音未落,贼小七便被押进船舱一间华丽的隔间,舱门正要合上的瞬间,他猛地伸出手,将那三根偃甲假指死死卡在门缝里,硬生生挡住门板。
“大哥!”
他满头冷汗,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脸上强行挤出一副极尽讨好、又勉强撑着的难看笑。
“大哥你是晓得我家在哪里的!求您发发善心吧!小箱子还待在家里!你知道的,他腿脚不好,眼睛也不好,没人照看一定会出事的!求您了!救救他吧!”
他一边颤声哀求,一边腾出另一只手,把衣襟里全部积蓄一股脑顺着门缝塞出去,指尖颤抖不止:“大哥,这些钱您拿多少都行!不够的话家里灶台地下还埋着一些!只求您匀一点给小箱子买吃的,有空就去帮我看看他有没有摔倒。哥!求求您救救我吧!我求求你了!”
说着他直接磕在冰冷地面,像是彻底撕碎本来就几乎没有的脸皮,连自尊也不要了,对着门外重重磕头,沉闷的咚咚撞击声混着压抑呜咽,听得门外那名天机阁修士心头莫名发酸,生出几分不忍。
“你别磕了!我帮你去看看那小孩,但我可说好,我没你这么细致……最多保证他活着,别的我管不了。”
“多谢大哥!大恩我记一辈子!”
贼小七连忙收回卡在门缝的手,厚重舱门砰地一声死死闭合。
他依旧维持跪地姿势,脑袋贴紧地面,透过门板细缝死死盯着外头动静。亲眼见那人将自己全部银钱尽数收进怀中,沉重脚步声渐渐远去,四下彻底安静后,贼小七再也绷不住,放声痛哭。
涕泪汹涌糊满脸庞。
这间船舱装潢精致华美,从前是他心心念念、可望而不可即的居所,可此刻他半分自在的心思都无,脑海里全部都是那个小脸青白,独目跛足的小男孩。
心底积攒的惶恐、牵挂与绝望尽数爆发,狭小却华丽的隔间里,只剩下呜呜咽咽崩溃的哭声在回荡
……
终究是尚存几分良知。
收下贼小七银钱的天机阁修士虽私吞了大半财物,下船后还是置办了充足粮食,挑了松软易消化的面饼捆好,提溜往贼小七的小屋赶去。
“小箱子?你在吗,小箱子?”
他推门入内,屋内一片狼藉,看得出来先前巡狩队搜捕时肆意翻砸,全然不顾旁人居所。四下却不见那只红瞳孩童的身影,唯有一小袋银两静静摆在桌案上。
修士目光落在钱袋上,脚步当即钉在原地,心底贪念与方才答应贼小七的承诺反复拉扯,进退两难。
几番挣扎,他狠狠咬了咬牙,艰难闭眼猛地偏过头压下贪欲,将手里拎着的面饼搁在桌面,恰好盖住那袋诱人的钱袋子。
“小箱子?你在哪?”
他在逼仄小屋内四处翻找,始终寻不到孩童踪迹。
“奇怪,人到底去哪了——我靠!”
他绕到小屋后门,正要推门查看孩童是不是从后门出去了,脚刚踏落地面,便猛地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他撑着地面勉强坐起身,只觉身下触感怪异,粘腻又湿滑。抬手眯眼细看手指,只见手掌手指都心沾满了一层透明散发着淡淡腥气的黏液,方才正是这东西让他失足滑倒。
“我靠!这是什么东西!”
修士慌慌张张爬起身,双脚靴面全裹着滑腻黏液,蓦然间头皮一阵发麻,浑身起满鸡皮疙瘩。
“小箱子!”
他顾不上自身狼狈,顺着地上蜿蜒的黏液痕迹一路追踪,可印记到海岸边便彻底消失,尽数被翻涌海浪卷进深海。
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城中近来流传的鲛人传闻骤然涌入脑海,一个惊悚猜测直直攥住他心神。
他转身疯了一般朝天灵坊狂奔,沿途高声呼喊:“阁主不好了!出事了,鲛人吃人啦!”
他一头撞进肖智处理事务的房间,猛地推开房门,满心满眼都是肖智,反倒没注意脚下,被门框绊住,整个人踉跄着摔进屋内。
头晕目眩地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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