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璋走到墙边，那里也挂着一张海防坤舆图，上面展示着莲泽、临夜与天方隔狭海对峙的形势。兰西斯卡岛地处狭海的东部海域，是天方国最大的海岛行省，也是距离莲泽、临夜最近的天方国土。
他的手指从黑水河缓缓移动到兰西斯卡岛。“兆麟兄问题问到关键了。单看黑水河，此事临夜挑衅无理亦无益；但若将其与此处——”他的手指在岛上点了点。“兰西斯卡岛的近来动向结合，便说得通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于那座大岛之上。那岛屿形状狭长，犹如一只振翅的金蝉。海岸线曲折，多优良港湾，还都是不冻港，真可谓是狭海上最大的一块肥肉。
子璋道：“我看了市舶司的报文，从去年至今，这岛上以‘商栈贸易’为名抵达的临夜货船，算起来至少增加了三成吨位。而且所载货物多为建材、铁器。他们商栈的护卫人数也远比常规商号多十数倍。”说到这里，他面色变得更加肃然，看向刘昶：
“老师，学生推断，临夜在兰岛上费劲这等心思，要获取的，绝非一个个商栈那么简单，也不仅仅在渔权。若是他们持续在这岛上输入人、物资，再建造后勤补给、情报勘察之类的站点，那么对我莲泽将造成极大危机。他在黑水河生事只不过是幌子罢了，一则要试探我们陆防反应，二则等于是声东击西，让我们持续在与他们纠缠陆上边境条款，他们正好腾出时间在海上落子，到时候若真的让他们在岛上占据了主动，坐等这些商栈做大，万一生变，那么……”
刘昶已经听得负手站起，望着那海防图，神色凝重，缓缓接口道：“那么我莲泽的西海门户将洞开，到时候临夜若举兵北上，再从海上占据海疆之便利、输入军需、军援甚至调动海上兵力，那么我们便是南北受敌、海陆夹击。”
一番话说完，议事厅中的人都陷入无言。气氛瞬间凝重起来。海棠在门外一直听到这里，简直都要傻眼了：形势已经严峻到这地步了吗？
她从前跟着爹爹在秀峰城驻防，自小也曾在军帐前熏陶，听过不少关于昔年如何对抗临夜、月升的议论。只不过近些年来，五国间并无实际战事，天下承平了不短时日，大约江都的百姓们都忘了战争是什么滋味了。如今，儿时那些久远的回忆再度涌来，她不禁预言般地感受到一种潜藏的压力和忧虑。
这四方五国，表面太平祥乐，实则是暗流涌动。
刘昶感叹道：“子璋，你和我想的一样。这么一番论下来，此事当真是非同小可。我明日便进宫面见陛下，力陈此事利弊。这已经不是寻常边境摩擦，乃声东击西之国策了。这么看来，兰西斯卡岛之行已是势在必行。”
子璋道：“正是。此次赴岛，明为缔约通好，实际上是抵进勘察，了解临夜在岛上的物流虚实、人员底细、港站格局。知己知彼，未来无论是和是战，我们才不至于陷入被动。”
※※※※※※※※※※
海棠伏在这芭蕉树下听得越来越入神，阿诚和小玉都蹲得腿脚皆麻了，愣是不见大小姐有要起身回去的意思。
这是来干嘛了呢？不是要探望少爷吗，怎的好像变成了临夜细作偷听国家情报？小玉阿诚苦不堪言。
忽听身后有人喝道：“什么人在那里藏着呢？”
海棠惊得一回头，只见有一位身着浅黑色官服的官员带着两名巡院护卫站在不远处，目光锐利打量着他们。三人面面相觑，连忙站起身。
这官员已经带领护卫过来了。阿诚赶紧走上前去。
“冯主事，是我……”
“你不是陈大人身旁的阿诚吗？”冯主事认出了他的身份。“怎么鬼鬼祟祟在此，还带了两个女人？？”
阿诚陪笑着解释：“您误会了，这位是……”
“是陈大人的妻子。”身后又一个人说道。原来是谭兆麟。他站在那议事厅门口，笑吟吟望着这边。
原来他们在议事厅内也听到了动静，谭兆麟走出来一看便认出了海棠。他已经招呼刘昶、陈子璋以及另一名同事一并到了门口。
海棠只好堆起笑脸来。那刘昶自然也认得她，和她一番寒暄，并向她又介绍了一番那几个同事：谭兆麟和曹睿。那曹睿方才也有参与讨论，是主管海防的。
刘昶笑道：“子璋，你家夫人已经追到外事馆了，还工作什么？赶紧回家，我准你放个长假休息几天。”
子璋淡淡一笑，对刘昶道谢。刘昶也识趣，他们几个不约而同打起了哈哈，说是忽然想到最近来了个什么外邦使团，“好奇要去喝酒认识一下，反正子璋你也不喜欢应酬，别跟来了”，说话间便都走了。
海棠还跟他们摆手示意，笑得灿烂，看上去对子璋的这些同事印象很好。转回身，子璋正怔怔望着自己。他微红的脸色带着一点长日辛劳的哀苦，像是跋涉过荒草丛的流民一般。他就这么可怜巴巴地望着她，那漂亮的眼睛里分明又有熟悉的水光在跃动。这让海棠又开始心疼了。
他张口声音有些哑：“你……来啦？”好像有几十年没有和她说过话似的。
可不是吗？上一次两人正常交流还是在秀峰城校场营呢！自那以后，在江都见面就一直打冷战。
海棠果然没有像之前那般冷淡硬气了，完全换了一个人，点点头简单答了一个字：
“嗯。”
“……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找我？”
“陈大人，咱们能不能先到你办公的签押房里去说说话呀？总不能一直在这院子里，让人看见怪不好的。这可是外事馆啊！”
她方才在此“潜伏”了好一会儿，足足听了他们外事馆太多信息、看到太多工作的场景，此刻已经越来越觉得此地非同一般了。
子璋笑了，多日的冷战，好像终于在这一笑容里画上了句号。他很自然从容地牵起海棠的手：“那我们走吧。”
二人手牵手来到那签押房中。小玉和阿诚识相地将门关上，留在外面看着。
子璋领她来到自己的办公几案前，指着座位对面的位置：“请坐。”
好家伙，这么客气干什么？海棠暗中腹诽，于是乖乖听话，在他面前坐了。
眼前高低不同的文书叠成高塔，甚至都挡住了她看他的视线。子璋意识到了这点，笑了笑：“抱歉，我把它们搬一下。”
啊，他好像是才刚认识她一样，怎么忽然这样温柔客气礼貌了？海棠旁观他整理书案，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把那些书都清理到一边，这样便能从容看到她了，然后很认真地观察她。
“这么些天不见，你还好吗？”
“你还问我好不好。我看你才是不好呢！”
“我？我怎么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笑。
“你生病啦！我都听阿诚说了。今天我和你妈去寺庙进香，正好遇到他往药铺抓药。”
她不这样说倒还好，一说，子璋仿佛被提醒了似的，又咳嗽几声。海棠心中又急起来，叫：“阿诚，快进来！”
子璋拳抵在唇边，摆手道：“你别让他进来。我想单独跟你说话。”
“你说什么傻话，还要赶紧吃药呢！”
于是叫阿诚进来，让他把药送去后厨煎好端来。阿诚答应着去了。
子璋看着她布置这一切，心中很高兴，但面上仍然淡然不动声色。挑眉道：“这么关心我吗？”
“你是我丈夫，我不关心你关心谁。”
他终于笑起来，听到令自己满意的回答。拍了拍旁边的座位：“来，坐过来。”
海棠脸一红。有些犹豫。
“怎么啦，这里又没有其他人，你怕什么？”
“哦。”
她坐过去，到他身旁。子璋两手抚弄着她的手，温暖而充满爱意地看着她，忽然腾出一只手来，撩拨了一下她额前的发，然后轻轻吻在她额头。将她揽住靠在怀里，叹了口气，柔声道：
“我没事的，海棠。你一来，我的病立时便全好了。”
“说什么傻话，我又不是药。疯子。”
“你就是。你是我的良药苦口。”
海棠听他这话说得肉麻，直想笑。双手环抱住他的腰。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流水一般，在自己头顶喃喃念道：
“从秀峰城回来，我们俩就一直闹别扭。我可太难受了，这么多天我都没睡安稳过。如今你一来，我这头脑都畅快了。”
海棠没想到他连觉都睡不安稳。她倒是没有严重到这地步，毕竟之前她一直以为她是占理的。
“那你以后也得答应我，不要和新月再暧昧来暧昧去的。让人看了生气。”
“好。我答应你。”他乖乖应允。但话刚说出口，忽又觉得不妥：“不对，我原是没必要答应这种事。”
“？？”海棠身体一僵，从他怀中坐起。“你什么意思？？？刚说完答应我，就又要反悔啊？？”
子璋摇头叹道：“哪里是反悔。”他轻轻握着海棠的手。“因为我从来没有和什么人暧昧过，自然也没必要答应你这种事的嘛……”
“那你和新月……”
“那只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罢了。是不是她在信里对你说了什么话了？”
“嗯。”
“她说那些话，难不成你便信了嘛？”
“……那你也没有跟我好好解释啊。我给你回了信质问你来着，谁知你全当耳旁风，气死我了……”
“哦……”子璋回想着前因后果，忽然恍然有所悟：“我那时候接到消息说你要回江都了，高兴坏了，把之前这件事全忘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全然没把你那问题放在心里，因为原本便不值一提，太小儿科了。”
海棠看他说得又轻巧、轻蔑却飘飘然浑然得意的样子，不禁又苦笑又有点生他的气。可是他这样子，倒真能看出对她的心意。
“看你神气的。人家心里一直存着，结果你却不当回事。真够心大的！”
“海棠，你何必要介怀这种子虚乌有之事？”他无奈摇头。“你要相信我。你难道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了么？在桐溪后山的茅草屋中，那时我说的话？”
海棠目光越过这层层叠叠的文书，看着墙上那些连成一片的地图，思绪却飞到了那夜的桐溪后山，夜雨滂沱，火光点点。
那是她此生最难忘怀的一夜。她当然记得。想到那些画面，她心中柔软了，正要点头，忽然又变了主意，不怀好意地盯着子璋的脸：“哼，不记得了。那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子璋两道浓眉蹙起，反倒也有点生她的气似的：“这你怎么能够忘呢？真是岂有此理。”
海棠就爱看他被她捉弄的样子。笑死了。“那你快说啊，你肯定忘光了吧？”
“我会忘？那不可能。”
“那你说啊。”
子璋被她这无理取闹搞得有点心累，只好说：“好好好。我说。你便是让我说一百遍我也肯说。”他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庄重。语速放缓，轻柔说道：“我说：这世上其他所有的女孩，只要有你在，其他人我便不在意了。我根本都看不到。我只看得到你。其他的人，都和你无法相比。你明白吗？”
海棠爱死他这样坦然直率的爱意表达了。心中甜蜜，歪头倒在他怀中，子璋又顺势将她揽着。
她挑挑眉：“话说得这么漂亮，也要实际行动证明啊。”
“？？什么实际行动？？”
“她以后若是再勾引你，你必须不能跟她说一句话，要扭头就走。这样就不会被她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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