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安城时已是午时，崔家的马车将白氏等人送回了双梧巷，只不过马车才到巷口就见梧桐树下坐着好些个婶子大娘，边做女红边说着话，视线不由自主往巷尾看去。
“各位嫂子们，今儿个天气可真好啊。”
一道委婉的声音在巷口响起，惹得这群大娘和婶子们都往声音处看来，见到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以及探着身子跟她们说话的白氏，大家面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是二郎阿娘啊，”刘娘子率先回过神，“是啊，天气可好，这会儿晒着太阳，暖烘烘的。”她的声音惊醒了其他陷入思绪中的其他人。
大家纷纷笑道：“是啊，要不说你家选择修缮院子的时机刚刚好，这几日天儿好。”
“是啊，”卢娘子问：“我昨儿个还去看了眼，你家是打算在西边修一排房子？”
白氏点头，“可不是，趁着这趟回孩子爹的族里，也不耽误住。”
“那你家也没见留个人盯着？”说话人的话语还没说完，就被旁的人一拉，止住了话语，而那拉扯人的大娘笑道：“我瞧见是北坊门的坊吏胡大人在帮忙呢。”
白氏笑道：“是啊，胡大人跟我家夫君曾是袍泽，我家没有能管事的，二郎和他阿姊便拜托胡大人全权帮忙，请人都是他办的。”
在场众人所有所思，又笑着跟白氏聊了几句，马车晃悠悠地往巷尾走去。
“这童家可真是起来了。”众人瞧着马车背影，幽幽叹道，“就连那往日怯懦的白氏也都说话大胆不少。”
卢娘子盯着马车背影一言不发，刘娘子笑着接话：“可不就是，人家父女都有本事，得贵人的青眼了。”言下之意，别关心管不上的事。
其他人也都知晓刘娘子跟童家来往较多，收起了心思，聊起别的话题来，而作为被她们讨论的中心童家一家人，白氏正抱着睡着的四郎尴尬地站在院门外，不知是进院子里还是如何。
实在是院子里有七八个汉子在忙活着呢！
“白娘子，不若来我家坐一坐？”安婆婆拉开了院门，朝白氏笑着邀请。
白氏想去，毕竟陈家现在只有老妇和陈家小姐弟，但想着两家之前的渊源，她又踌躇起来，主要阿白被接去了县衙，还没回来，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真是恼火。
安婆婆似是没瞧出她的犹豫，敞开院门的同时，朝院子里喊道：“欢儿、乐儿，你们去拿几个竹椅到门边来。”
二郎好奇地往陈家院子瞧，就见往日看着瘦弱和脏兮兮的姐弟俩，衣着整齐干净地一人抱着一个竹椅出现在面前，他拉着三娘让出空位。
安婆婆指着一把竹椅道：“坐下说话。”自己落座在另一张竹椅上。
这陈家人似是知道白氏不愿进院子说话，两把竹椅就放在巷子中央，还好两家位于巷尾，就算在这里放竹椅也不会影响其他巷民。
“你家大娘子呢？”安婆婆顺嘴问道，一家人同出去，回来却没一起，难免好奇，话才出口，就觉出了冒犯，“我只是随口一问，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白氏嘴角微扬，“婶子不用解释，这也没什么，我家阿白被县令大人请去家里做席去了。”
寿宴时间就在后日，这完全卡在童白留下的几日休息时间内，金侍郎家的宴席就在寿宴的第二日，好险好险。
不得不说，她家阿白就是个有福气的。
安婆婆眉梢一挑，没想到这位童小娘子的圈子还挺广，转念一想，连卢家都请着去做家宴了，长安城内的县令请去做寿宴，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那还挺好的，童小厨娘手艺好。”
而被安婆婆念叨着手艺好的童小厨娘童白，正瞧着县令大人家的管事，皱起了脸来。
“要用白菜萝卜豆腐做纯素寿宴？”
要知道厨艺界，要想把素菜做好吃了，可比肉菜难多了。
“是的，不知童厨娘可能接下这个寿宴？”
老夫人信佛，往年因为长安城难得寻来擅做素食宴的大厨，所以都是自家厨娘负责做，但这一次，是出嫁到王家的姑奶奶回来跟老太太说，长安城崇贤坊双梧巷有个姓童的小厨娘做的菜一绝，跟别的大厨不一样的是，这位小厨娘擅长做市井常见的食材，萝卜、白菜、豆腐能做的比肉还香。
童白一脸为难，实在是，哪怕只是个县令，但县令等于现管，反倒是接触的更多，再说还专门去童家村请的自己，也帮了忙，后续……
县令家的管事姓刘，见童白面色为难，他看了眼一旁的崔老，又道：“我们家的大娘子夫家姓王，从王家六郎君那打听来童小厨娘擅长将寻常的素食做出美味，而我家老太太因为多年茹素，前些年的生日宴也都随便吃了点，老爷总觉得亏欠了母亲，这次才请到了童小厨娘这儿来。”
崔老适时提醒，“王家六郎君是主子的同窗，童小厨娘。”
童白眼前浮现出一个白面俊秀小郎君的摸样，好像那郎君还去她做短工的谢家吃过宴席呢，她那一日还被要求腌制烤羊腿呢。
几个月前的记忆浮现在脑中，童白点了点头。表示她记起来了。
但刘管事以为，她这是答应了，忙笑道：“童小厨娘，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我们老爷说了，宴席费用给你二十两白银，”这么些钱也不算少了，都是老爷三个月的俸禄了，“所有的食材都由我们准备，不过……”
刘管事看向童白：“就是还请童小厨娘今日试一试菜，看看是不是合老太太的口味。”
这是委婉的说法，其实是想验一下真功夫。
童白见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抬头瞧了眼天色，她说：“行，不若我现在就去做。”
说着她又解释道：“我想早些回去。”她总觉得童万山那边还会出什么幺蛾子，所以晚上要回去跟白氏商量一下。但说出来便是：“今日两位衙役大哥去童家村时，正赶巧着那卖了我爹的童家人阻止我家单开一页族谱，我们进城来的匆忙，我担心他们贼心未死。”
在场的人都是聪明人，童白言下之意，大家都听出来了。
“自然可以，”刘管事当场就点头应下，朝北边抬起胳膊：“请童小厨娘随我去后厨。”
童白率先往北边走去，崔老跟在她身旁，一同而去。
几人穿过月洞门，眼前是一个比安仁坊大了三倍的后厨。灶台边五、六个厨子正在忙活，切菜的、烧火的、掌勺的，各司其职。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里不光做县衙后院的饭，衙役和书吏们那百十来口人的吃食，也出在这几口锅里。
“张厨，匀个灶口出来，”刘管事对着其中身形最高大健壮的汉子道：“这位是童小厨娘，专门来给老太太做素菜的。”虽然没明说是试菜，但后厨里的人各有各的消息渠道，自然是清楚的。
张厨上下打量童白一眼，指着角落里最小的灶，“那个吧。”童白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就见那角落里的灶最黑最小，灶前的案台上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有黑的都看不出布料的抹布，还有碎木柴，更有泥块和缺了角的碗碟。
哦，这哪里是试菜，这就是给下马威嘛，童白一言未发，过去的她或许还会将就，现在的她，只将视线挪到刘管事面上。
刘管事环顾一圈，抬手做出‘请’的姿势，“既是给老太太做素菜，不若移步去老太太院落的小厨房做。”这些人哪里是给童小厨娘下马威，这不也是没给自己脸面。
几人走远，原本忙碌的后厨瞬间像是按下了暂停键，“张厨，咱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合适？”
张厨暗忖，真要觉得不合适，之前怎么不说，现在？晚了。
“合适不合适，也都做了，你是有时间收拾那角落，还是将你的灶让出来？”张厨的话语没人回答，就连问话的厨子也低下了头，“行了，赶紧忙活起来，前衙和后院还等着呢。”
话音落，暂停的后厨又忙碌起来，只是每个人的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了些想法。
老太太院落离后厨并不算远，穿过一个小偏院便是。小厨房也真是小，两个灶膛，一名厨娘带着个杂使婆子在小厨房忙活着。
但，木柴整齐垒放在小厨房外屋檐下，除了火灶所在那面墙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外，其他地方包括地面都透着整洁和干净，新鲜的食材特有的香味和烟火味充斥着童白的鼻腔，冲淡了适才在后厨的视觉和嗅觉猛击。
“童小厨娘，你看看食材可行，还需要再准备别的吗？”刘管事一眼就瞧出了童小厨娘眼中的满意，他心里暗舒一口气，总算没办砸了。
童白上前几步，仔细瞧了瞧食材，白菜、豆腐、萝卜，甚至连香椿苗都有，不得不说，这香椿的味道可真是霸道。
“调料品可全？”
厨娘掀开一旁盖着麻布的竹筐，童白探头，不错，细盐、醋、豉汁这些都有，还有蜜、花椒这些。虽没见到胡椒、孜然这些贵价的，但今日试菜的足足够了。
“好，我也不多做，就做一道三叠鲜，鲜味为主。”童白拿起白梗绿叶的白菜在手里掂了掂，端出泡在水盆里的豆腐，“这豆腐是自己做的还是？家里可有黄豆芽？”
“自家做的，”厨娘答道，“豆芽有，黄豆的，可行？”
老太太常年茹素，素菜就那么些样，所以家里时常做豆腐和发豆芽。
“行，我需要二两黄豆芽。”
此言一出，厨娘便从碗橱里拿出盖着黑布的瓦盆，掀开，里面是根根饱满顶着黄豆芯的豆芽。
童白：“大娘这发豆芽的手艺真好，根根饱满，脆嫩。”没有高科技的这里，能发出这么好的豆芽，都是实打实的经验。
厨娘笑呵呵道：“我当初入府便是靠着一手发豆芽和做豆腐的手艺。”她也不谦虚。
刘管事见俩人相处友好，交代道。“谭厨娘，这位小娘子姓童，是大娘子推荐的那位小厨娘，这里就麻烦你们了，我先去忙别的事。”又朝童白道：“童小厨娘，我很快就会回来，你安心在此忙活。”他得去跟主子们回禀一声，再安排好后厨那边的上菜顺序。
至于说张厨他们适才的下马威举动，现在不着急收拾，等时机合适的时候再来论。
童白点头应下，她很快跟谭厨娘和做事的秀娘一起忙活起来，虽然只是一道素菜，但她也想做好。多一份人脉多一个助力，毕竟，童万山一家还对自家贼心不死。
崔老见她忙活起来，便随着刘管事一同去了前衙，不止童白关心童寄单开族谱之事，他也挂心，前两日收到十九爷报平安的信件，统共五句话，一句报平安，三句吩咐事情，最后一句便是挂心童小厨娘。
凭童小厨娘所能拓展开的人脉圈，哪怕十九爷信里没提，他也会看顾。何况十九爷还提了。
*
午时快过的时候，满头大汗的童大江童大海兄弟抵达长安，南门进来，离西市还要走个把时辰，兄弟俩既渴又饿，脚步也越来越重，最后只能靠在墙角根喘着粗气。
春暖花开，城南这边最多的便是菜园子，看着竹栅栏里面那些青翠的蔬菜，童大江提议：“四弟，咱们要不去菜地里弄点吃的。”
童大海环顾一周，拖着腿来到最近的栅栏前，“老汉，可能讨口水喝？”
听到动静从菜地直起腰来的老汉点头，转身喊道：“老婆子，端几碗水来。”
“欸~”菜园子旁的木屋里传来老妇的回复。
等着俩人喝完水离开，便直往西市走，才进西市，童大江站在路边的蒸饼摊前，“四弟，大哥实在是饿，咱们买点蒸饼吃吧。”眼巴巴地盯着冒着蒸腾热气的竹蒸笼，挪不开步子。
“大哥，等我去找到人，问要点钱，你再来买。”童大海也没拒绝，这不就是现成的理由和借口。
这边童家两兄弟直奔西市，那一边的县衙后院，童白找出颗大小合适的白菜，掰掉外面的绿色叶子，留下嫩黄色的白菜心，洗净后，剖四瓣，用蜜、醋、蒜片腌制起来。
余下的绿色叶子和黄豆芽都洗净，将外面那些微微老的白菜帮子切条，和黄豆芽一同放在陶瓮里大火烧开，小火慢煮。
虽然没有翠娘在，但小厨房里的秀娘本就是个看火的老手，有她盯着火候，童白将豆腐捏碎，加姜汁、盐、花椒水调味。
谭厨娘瞧见童白的步骤，一时间也不知道该问什么，做的步骤都是她从未做过的，但是白菜豆腐，做出花来也还是白菜豆腐。
不过这些都只是心里想想，没有说出来。
童白不知道谭厨娘的想法，不过知道也会不以为意，是呀，白菜豆腐做来做去就那样，所以她要做些不一样的。
这还是她在后世的时候从网上学来的办法，白菜帮子和豆芽煮透后的汤汁会有一种独特的鲜味，豆芽的核苷酸和白菜的甘氨酸搭配在一起，是一种独特又不懂的鲜味。
半个时辰过去，陶瓮里的汤熬好了，童白将汤滤净盛入青瓷盆中，清汤打底，再将余下的白菜叶焯水，卷着拌好的豆腐碎卷成一个一个的白菜豆腐包，居中摆好，腌制好的菜心，斜倚着瓷盆边。
真的是清而不浊的清汤中夹杂着绿透白的白菜豆腐包，最外圈的菜心散发出酸甜的味道，一菜三色三味三口感。
当这道菜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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