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器修……
这几个字眼落在元澄耳中，她寒毛立起，伸过去护着师兄的双手堪堪停住。
这浑身是血的人烂泥一般摊在地上，全身骨头粉碎，只剩脑袋耷拉垂在胸口，看起来像个扭曲的血娃娃。
“师兄，沈姑娘说的……是真的吗？”
郑之柯双目突出来，两道血痕流下，眼珠在血液的浸泡中惊恐地转动。
“我……我……是为了……你……”
“为了……道……”
他残破的嗓音仿佛深山老林中的怪物，元澄控制不住身体发抖。
忽然，她身后亮起一道绿光，人群纷纷惊呼：“鬼？这是鬼？”
元澄转身回眸，一见那“鬼”，仿佛世界崩塌般尖叫，但片刻之后仿佛意识到什么，她双手死死捂住口鼻，尽力不让自己失态。
但眼泪已经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元澄……”
少年站在离她不远处，眉眼间满是未褪的稚气。
他笑，淡淡惊讶，“你怎么都长成大人的样子了？”
“诶，告诉你一件好笑的事！我死了太久记忆模糊，把你的名字记成我的了哈哈哈哈哈哈……”
元澄双手逐渐松开自己，不住地缓缓摇头，眼睛盯着那少年一次也没眨。
不，不该是这样的。
他怎么会……死掉？
少年见她不笑，尴尬抓着自己的衣摆，但他已经是个虚影，一举一动都飘忽不定。
“元澄，对不起，我失约了。”
“但我不是故意的！”
“我那天夜里就来华元宗山脚下待着了，但你这个坏人师兄，他怕我乱你剑心，在山脚下布了个生死阵，我……被困死了。”
少年器修小狗似的跑到元澄眼前，巴巴望着她，悄悄道：“哎哟你别哭啊，怎么成大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哭鼻子？”
元澄张着嘴，眼神一直描摹着少年的脸。
年少时的约定……她以为这跑江湖的器修不过随口一诺，骗了她。
可他居然就在华元宗山脚下，徘徊了二十年！
元澄嘴唇嗫嚅，声音小如蚊呐：“云以鹤……你怎么还是十七的样子……”
“人死了，原来不会老啊。”
名唤云以鹤的亡魂对着元澄笑了笑，末了还是对她说了声，“对不起。”
郑之柯一直都是刚愎自用的人。
这一点元澄自小就知道。
因她是华元宗凤毛麟角的女弟子，这位师兄对她相当严苛。她个头小小的时候就浑身是伤，再大一点，又成了宗门里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那个人。
郑之柯的教导大抵是有效的，元澄的剑术一日日精进，但心却一日日枯死。
直到那年剑展大会即将开始，元澄被郑之柯喊去，语重心长道：“师妹，如今该是你一展我们师门实力的时候了。师兄没能握住洛鸣剑，你一定要！”
你一定要。
这短短几个字，吓得元澄夜不能睡。
万一她做不到怎么办？她已经这么努力练习师兄的剑道了，万一失败了……
年少的元澄尚不是落星剑，一星半点的压力已经足够将她所有的强撑压垮。
“不如，我去后山一根绳子吊死算了。”
至少痛快。
元澄说干就干，当夜拿着绳子去了华元宗后山。
谁知绳子还没挂上去，一个混不吝的小混混先讹上她了。
“姑娘，你踩坏了我的手，我可是器修，手最重要，你得赔我钱。”
“你！你自己躺在一堆枯叶里睡觉，我怎么看得清楚？不小心踩到的嘛。”
“不行不行，你伤了我的手，得赔钱。”
“……我没钱。”
小器修咧嘴一笑，吊儿郎当指了指元澄藏在背后的上吊绳子，“那你把那绳子抵给我呗。”
元澄微讶抬眸，在那少年的眼神里看见一抹了然的关怀。
当夜，元澄被讹了一笔，上吊没成。
第二日她又来，但手上没拿绳子，小器修松了一口气，柯紧接着慌得手忙脚乱。
“哎哟，你别哭啊！你遇见什么事了？”
也许是陌生人的缘由，元澄反而可以卸下所有面具，把憋在心里的害怕一五一十讲了出来，趴在小器修肩头嚎啕大哭。
这么一哭，两人成了朋友。
小器修叫云以鹤，是个自学成才的器修，来华元宗是为了在剑展大会上看一看那柄绝世宝剑，以后他也弄弄兵器去。
云以鹤发现元澄在华元宗里并不开心，脚尖踢了一山坡上的杂草，心里也为朋友的烦扰而不舒心。
“其实，我也不是不喜欢剑宗。我想成为天下第一剑……可是……”
元澄害怕，害怕这苦没有尽头，更怕自己吃了所有苦最后却一事无成。
少女最大的烦恼便是在此。
云以鹤双手反撑在土坡上，看着夕阳宽慰她。
“也许，只是现在的剑术不适合你呢？你那么厉害，又那么认真，总有一天能走出自己的路。”
元澄并肩和他坐着，抱着自己的膝盖眼泪汪汪看向他。
心里有颗种子，在夕阳中生了根发了芽。
“可就算以后我成为了很厉害很厉害的剑修，但眼前的剑展大会我跨不过……你知不知道，剑展大会是会死人的。”
元澄哭得眼睛痛，但心里更痛。
师兄就这么把她丢到那个斗兽场去，她能不能活都不一定。
“你放心。我会看着你去试剑。”
“要是那把剑伤害你，我一定冲到广场上保护你。”
“真的？”
“嗯！而且不管你能不能掌握那把剑，等你平安下场后，我给你准备一场烟花！我可会做烟花了！”
“真的？”
“唉，干嘛不信我？咱们拉勾。”
溶溶夕阳下，两个少年人的拇指勾在一起，紧紧扣住。
元澄想，为了那场烟花，咬牙踏上试剑场也可以。
云以鹤想，他到时候得站在广场第一排，给元澄鼓气。
两人心思涌荡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密林间那双眼睛。
“我输了试剑，而你也没来。师兄觉得我剑心不稳，将我罚了个半死，在床上躺了四个月才捡回来一条命。”
“那小半年里我天天想，云以鹤是个骗子。也许真的是我剑心不稳，才会上了个江湖混子的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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