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曜彻底掀开被子,才闻到那股很浓的血腥味,心中一紧:“渺渺!别怕,咱们去医馆…别怕。”孟曜安抚哭嚎的渺渺,也劝自己冷静,只是一小滩血迹。
“孟娘子,渺渺或许没事。”见她真的要抱渺渺下炕,站着受冷的阮岁穗叫住她,“他只是来了信潮。”
“信潮何意?”为渺渺提心的孟曜看他的眼神淡漠如冰,“何解血流如注?”她的木偶没多少血可以流。
一味哭嚎的渺渺听见璁姐冷漠的声音,渐渐不敢哭了,被璁姐抱着亲了一下额头,便默默在她怀里小声抽泣。
信潮在两次潮热之中,恰与潮热相反,信潮是行不了房事的,断断续续地流三到七日的污血,流尽就好了。
潮热是男儿家到了年岁都有的,信潮却非是。从前渺渺回了谢府,谢夫人便一直忧心他为何还没有信潮,流了信潮,生产才没那么艰难。
信潮似乎是养得好的男子才会有的,见识多的大家夫人才隐隐有此感悟,那些面黄肌瘦的小男儿是没有的,健壮些的夫郎或许有,养尊处优的少爷夫人总是有的。
或许男儿是不能享福,享过了便要流血还回来。有此感悟的男人们默默遮掩这种丑事,不叫女人们知道。
嵚崎磊落的孟娘子不晓得男人要流血是很寻常的,阮岁穗和那些矇昧的男人不一样,江氏男科云,这血与男儿孕育相关,不是污秽的天罚。
孟娘子只是怕她夫人死,阮岁穗当然只说:“信潮就是这样流血,流三五日、乃至七日,流尽了、干净了便好了。”
“信潮是不能行房事的。”阮岁穗更觉着娘子冷,还是要说,“我和袅袅每月下旬皆流三五日,当真。”渺渺流的亦不算很多,只是孟娘子忧心切切。
“就让他这样流?”孟曜半信半疑地皱眉,血太腥,流在炕上被烤干,触目惊心。
很冷的阮岁穗转身留给孟娘子光裸的背部,去他的备用衣物里找出来一条很厚的布:“用这个。”
阮岁穗主动请缨要帮渺渺,孟曜打了水来擦血流的污秽,又把沾血的被褥都换了。
这一番忙下来两刻钟都过去了,不再哭嚎的渺渺也醒了一些,他被璁姐安置在炕上坐着不许动,看见穿肚兜的阮少爷被冷落,才懂他好似犯了错:“璁姐…”
“嗯?睡罢。”孟曜重新铺好炕上的被单,让渺渺躺回去,又看着冰肌玉骨不受冻的阮少爷,“你也睡罢。”
“为甚么我和袅袅不一样?”阮岁穗被孟娘子冷落在炕床外侧,孟娘子背对他抱着渺渺,撑起的被褥空荡荡的,和他的心一样冷,“明明是我先瞧见孟娘子的。”
“去岁春日蹴鞠,是我先瞧见你的。”阮岁穗向他最看不上的村夫低头,费尽心机哄渺渺请他做客,毫无廉耻心地钻进孟娘子和她夫郎的炕床,还是被弃若敝履。
无所适从的阮岁穗连顾影自怜都不能,他清清楚楚,这是下贱,不可怜。
“璁姐…”孟曜的木偶傻乎乎地被阮少爷耍得团团转,还要为他辩解,她堵住了渺渺的笨嘴,“快睡罢。”
而后转身躺平望天,无奈地说,“阮少爷,你喜欢,我就一定要睡你吗?”
她今日听了一出戏,又受着很有志向的太叔夫人的恩惠,所以没忍心让阮少爷像丧家之犬一样落败而逃,她抓住了那条要逃脱的臂膀:“碎碎,我和袅袅,不是一见面就睡觉。”
夜来多雪,门前没停着少爷的马车,他走不了,孟曜没有厌恶阮岁穗到如斯地步。
“你骗我!”从孤高傲世跌落凡尘又被孟娘子一而再再而三碾碎颜面的阮岁穗已生自绝之心,欲雪夜逃脱,冻死、被亵污而死,都可以。
“你骗我!”崩溃的阮岁穗哭起来比渺渺惹人怜,也更令人心碎,“袅袅什么都与我说,你骗我…”呜咽声混在北风呼啸里响,一声接着一声飘绕在孟家的炕床上。
很困的渺渺又被醉意席卷,他默默把被子蒙过头,闷声睡大觉。
孟曜抓着他,自然晓得他真的想逃,有些厌烦哄少爷:“闭嘴,再哭我就扔了你。”
“你骗我。”阮岁穗被孟娘子的大手掌抓住做她第一回与袅袅私会做的事,他倏然止了哭,却忍不住小声怨她,骗子。
孟娘子生气,手劲儿很大,阮岁穗不敢哭了,化在了她侧身从他背后抱过来的烫热的怀抱。袅袅真的没有骗他,孟娘子很喜欢他的身子。
被玩过的阮少爷不哭了,要依着他和袅袅看过的避火图伺候娘子,却被她沉闷低声止住:“够了。”
“不够…你想骗我。”阮岁穗躺在孟娘子怀里,湿着泪眼柔柔地发嗲怨嗔痴,“不要骗我…”
“我累了。”孟曜只一句,便堵住了阮少爷流水般不断的幽怨情丝,默默枕着她的手臂睡眠。
孟曜说不上累,只是太善解人意、装菩萨,要替别人的妻主着想,还要怕渺渺冷,左拥右抱睡了一夜。
哭皱醉靥的阮岁穗在孟娘子怀里安稳沉睡,渺渺第一回饮酒、又流着信潮,靠着璁姐做酣甜的美梦,谁也没想起晨间要起来尽夫郎的本分。
孟曜记挂着醉鬼张听澜最后才告诉她的,今日巳时要见老师的事。睁开眼便起身,往炉子里塞了几把柴,没惊动炕上沉睡的两个妙人,提着早先预备好的束脩礼拜师去。
渺渺惹的这桩麻烦,他自个儿来应罢。
陈宅在乌衣巷子里,只隔着两条街巷,孟曜循着门号走过去,瞧见张家的马车,起手要敲门。
“大师姐~”张听澜从马车上跳下来,又挎住孟曜的肩膀,声量却不如昨日雀跃,“我今儿晨起便至,你的院门无人应,我只好自个儿来了。”
“只是时辰未至,我又等片刻,嘿!果真叫我等着你。”张听澜的嘴巴闲不下来,越是紧要时候越要说,“嘿…今晨莺哥都与我说了,大师姐尽可放心顽。”压低了声量又挤眉弄眼的。
临府学的院子都逼仄,张听澜估摸着大师姐是没有另一张席招待阮少爷的。
阮学政家的少爷是有些讲究的,不嫁不婚。旁人以为阮府奇货可居,要尝阮少爷的人不少,不过张听澜非是那等人云亦云之人,她偶然见过一回,太素太傲,非所好也。
今日叫大师姐摘下高岭之花,张听澜与有荣焉,还要啧啧称奇:“咱们老师万金赎回的少爷不晓得是何等人物?”
孟曜无话可说,也不好叫她家莺哥下回别请阮少爷,男儿家的事,她插手什么呢?澄清的话还未出口,门不叫却开。
好一张酽丽浓俏的粉面,那羞怯的少爷见了人避下退后,低着头让她们先进门。
孟曜与戛然止住话头的张听澜对视一眼,张听澜端正体态与她沉默不语进了门,待那少爷出门去,张听澜又带着大师姐走远了,到院子里头,离老师的书房却还有一段路。
“我打赌他抹了粉。”张听澜鬼鬼祟祟,在少爷家里还要说他的闲话。
孟曜又被她搭着肩膀,嗯了一声。她不喜评男人是非,但实在是…喷香欲浓,好招摇的狂花。
陈博士收了孟曜的拜师礼,徒然高深莫测几分,又问孟曜在府学上什么课?沉吟片刻道:“日后你只上王讲授的策论,旁的课都无需去,来我这里。”
王临渊的策论莫说宁安,便是放眼整个大郢,出其右者或无一手之数。陈畊早有耳闻,也读过这年轻人的策论,名不虚传。不知她为何突发恶疾从教,不过为徒儿想,她教一日便学一日。
“老师,那我呢?”不甘寂寞的张听澜炯炯有神地看着老师。
陈畊与张听澜的缘分有些年头了,为避着这顽徒,她已许多年不进官宦家讲经,时移势易,如今还是得点拨这泼猴,沉气拉着脸说:“你整日都到我这里来。”
“圣旨未下,若今年要下场试,却需备着起来了,莫大意。”陈畊提点至此,不能再说下去,只摆手叫二人去外头读书。
“娘子们一块儿读书,咱们做夫郎的,一块儿耍玩也是寻常。”闻氏噙着笑,招待渺渺也上榻来坐,又叫下人拿小熏笼窝在他毯子里,“我平日无聊,你来了,我才有人说得几句话。”
昨儿他便邀渺渺今日来张家做客,今晨打发人去接,却回来说孟夫人来了信不便做客。闻氏以为当什么呢,原来说是信潮。
渺渺没有长辈在身旁,又是头一回遭这事,闻氏自然亲自上门去接了他来,好好与他说说信潮的讲究:“你可千万要忍住,这几日都顾惜着身子。”
“莫要逞强,逞强不来的。”闻氏压低了声音掰开了教他,“孟娘子不狎伎,已是顶顶好的娘子,少这几日没什么的,渺渺,我不会害你。”
恐他年纪小,又自小在村里长成,见识太少,怕生出不一般的志向。闻氏这一回是犯了交浅言深的忌讳也要教他,却不料渺渺心里看得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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