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渐渐爬满阳光。赵则柔撑着起身,忍了一会儿头晕目眩,才勉强下床找东西吃。
昨晚桌上留了些饭菜,已经冷透了,但赵则柔抵不住饿意,坐下就往嘴里送饭菜。
昨天半夜贺佑才走,自己才睡下,现在大约已经日上三竿。赵则柔吃完了,过了一会儿开始觉得恶心,连滚带爬到恭桶里吐了个干净。
她嗓子眼儿发疼,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一时脑热,从马车上跳下去。现在饭都咽不下去,头疼恶心的苦果还不是自己吃了?
赵则柔捏着嗓子缓了一会,提了一口气把自己收拾干净,坐到画架前开始赶画。
她还没忘,恭王妃的生辰图还没完成。心不在焉画了一会儿,天竟然已经黑了。她把笔一放,靠在椅子里出神,又想起贺佑。
她和贺佑的关系,迟早有走到尽头的一天。现在,白清音回来,那个期限越来越近了。
她还没忘记,自己曾经多么期盼贺佑的青睐,多么感恩上天赐给她的和贺佑相处的一点一滴。可是她也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贺佑的恶劣和任性,切肤之痛落到她身上,她无法抑制地想要逃避。
贺佑什么时候打算跟自己说和离?赵则柔拿不准,也不想深想。她爱贺佑,就像是沉疴难愈的顽疾,只治好这病就非要了她的命不行,她只能继续爱下去。
至少贺佑年少有为,二十四岁就能在朝廷官居五品,身处要职。而且赵则柔比谁都清楚,这些成就贺佑一路走来,天赋和用功一样不少,连运气都眷顾贺佑,他也不想倚靠贺老大人的人脉,说那辱没了贺大人的一世清名。
天知道赵则柔当年听贺佑这么告诉她时,心里有多高兴。虽然身在官场,想完全干净根本不可能,但她想,她心爱的贺佑跟那群膏粱纨袴不同,至少不仗着祖辈功勋坐享其成,是个正儿八经的出息人。
同为世家子弟,那群膏粱纨绔提笼挂鸟、逍遥快活,而贺佑办事牢靠,处事圆滑有分寸,陛下和老臣们对他青眼有加,随着陛下年事渐高,愈发喜欢让贺佑在朝中展露拳脚。
贺佑连相貌都过人十万八千里,在人前是如此无暇完美的人。只是这样完美的表象,每次来到赵则柔跟前,就要暴露恶劣的本性。
赵则柔以前觉得这是自己的殊荣。现在她觉得自己脑子不行。
贺佑连她成亲的年岁都记不清,他还把白清音跟她塞进同一辆马车里。
滑天下之大稽。他是在羞辱她么?好让她有点自知之明,主动挪窝,给白清音腾地方?
赵则柔后悔自己当时冲动,但也很善于理解自己。她喜欢贺佑,所以看着白清音跟贺佑形容亲密,自然被激得恍惚,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当时只想回画坊,听见贺佑说“快到西市”,她身体动的比脑子快,转身就跃了下去。
头又隐隐发疼,赵则柔咬牙抵抗痛感,自虐一般质问自己:
她不知道贺佑一直这样吗?她不清楚贺佑一言难尽的性格吗?
她都知道。她自找的。
如果是一个月以前,白清音还没回来,她觉得自己还能满腔孤勇、一往无前地追逐下去。她沉溺其中,甚至颇有些自得其乐。
但是这一次,赵则柔习惯性地产生挽留贺佑的想法时,身体却怎么都做不到了。她的喉咙仿佛被扼住,呼吸困难,声音寸步难行。
她要放弃追逐贺佑了吗。
赵则柔心忽然一痛,十年的隐痛扎根在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血液里,稍一触动就痛及全身,她不敢再想。
贺佑临走问她,为什么愿意嫁给自己。赵则柔心里不免恐慌,害怕他把自己发烧时无意识说出的话当了真。
他最好永远别当真。她宁愿贺佑一直不知道其实是她自愿的。那样,结束追逐的那一刻,她也许还能笑着说句:我们真的没缘分。
缘分多奇妙,可以糊弄过去一切说不清的爱意。哪怕那份爱即将穷途末路,快要慢慢燃尽。
她望着熙熙攘攘的生辰图,颇为怅惘地想:也许她真能等到贺佑跟她说和离的那天,也许她真能平静接受贺佑另娶他人,与白清音拜堂成亲、生儿育女。
她突然打了个寒战。身体里涌上无尽的厌恶和抵抗,仿佛要把她的灵魂从这个身体里推出去,好清空这种不自量力的幻想。
赵则柔苦笑。
果然还是不行吗?
昨天,她第一次觉得追逐贺佑这件事好累。那种累蔓延到她的指尖,拖住她全身的力气,让她无法动弹,只能卑微地说:你快走,算我求你。
赵则柔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已经找不到继续思考下去的意义。她又把注意力放回了手上的活儿。
王妃六十大寿,这幅图已经快要完成了。
赵则柔勉强赶到天黑,手肘发酸,终于拖着身体到床上睡了。
接下来的三天,赵则柔一直没有出过画坊,每天熬到五更天,终于把最后一层涂料上完。
这三天里,她一次都没有想到贺佑。
中间有一天,她清晨听见门外有绣娘叫卖经过,她才想起来,还有半个月就是七夕。
她翻出一堆彩线,开始一心一意地打络子。
缠绕红线金线,以及自己的头发。把几根头发缠进线结里时,赵则柔一下愣住了。
这是她许多年的习惯了。
青丝如情丝,她把情意悄悄塞进络子结里,七夕那天挂到贺府中贺佑的内室门前,好像这样就能无形中让贺佑感知到她的存在一样。
明明不信鬼神的人,也会在心系之人的事上向神明屈膝,乞求天赐的姻缘感情。
虽然七夕一过,这些挂在门口的络子就会被贺佑面无表情全部扯下来,丢到不知名的角落。
赵则柔自知很愚蠢,但竟然这么多年乐此不疲。
如今,她居然还是抵抗不了十年的习惯,沉吟了一会,把头发编进了金红相间的丝线里。
第二天清早,街上下过小雨,初秋的凉意降临。
画坊的门被扣响,一声一声,极有耐心似的,非要把尚在梦里的赵则柔从床上叫起来不罢休。
赵则柔睡眼惺忪,打开门:
“谁……”
门外停了一辆气派的马车,华盖高冕,车前的两匹骏马高大巍峨,在冷风中屹立不动,连躁动地甩尾都没有,阴冷而肃静。
马车下,身穿灰衣的侍从笑着迎上来,但笑却不达眼底,赵则柔浑身哆嗦一下,看他到眼前,躬身行礼:
“问夫人安,我家主人有请。”
赵则柔后退一步,只露出一只眼睛:“……敢问你家主人是?”
什么人,天没亮透就来“有请”?
那灰衣人还是一味地抿嘴笑,身后马车传来低沉沙哑的嗓音:
“阿金,无礼。不要吓到了小贺夫人。”
声音含着冰凉的笑意,赵则柔发觉这声音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难道是来找她作画的王孙贵族?
马车摇动,车帘掀开,露出一柄绿竹折扇,青色的衣角伸出来了,车里是一张面如冠玉的容颜,朝赵则柔轻笑:
“小贺夫人,好久不见。”
……裴复。
赵则柔庆幸自己刚才完整地穿起了衣裳,不然裴大官人莅临在前,她总不能说等她穿衣服后再说话。
她硬着头皮,给这位比贺佑官大一级的正四品官员行礼,裴复递了个眼神儿,那灰衣侍从眼疾手快,把她扶住,请进屋里。
她心里打颤儿,知道他今天恐怕是为朱阁欠他的"人情"而来。
她默默倒上茶,一边想到底要不要接。
且不论贺佑非常抵触她做这件事,连鲁青阳都不太赞同她来还这个人情。
但那日在宴会上,当着恭王妃的面,她已经将这件事应承了下来。要是反悔,还又需再寻理由,那又是一番思虑。
她不擅长应对这种事,此刻脑中已经有些焦急的空白。
眼见裴复进来,颇有兴味地打量她的画坊,转了一圈,对她道:
“小贺夫人不愧是朱老的高徒。”
折扇被打开,轻轻扇起凉风:“连这室内陈设,跟朱老都如出一辙啊。犹记当年我出入宫内画馆,朱老大人的画室就是这般,这般的……”
他顿了顿,揶揄道:“不拘一格。”
这是在说她陈设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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