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千灵想着,耳旁由远及近的嘈杂。
觉澹州已至,她掀开轿帘。
“贵客,嘻嘻——”
几张浓妆艳抹的黑炭大脸迎面拥来,孤山千灵身子一震,双手下意识护在胸前,怔怔看去。
只见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皆咧起嘴,脂粉簌簌扑落。
其中一位老妪伸出手,热情道:“刺史大人公务缠身,特让我们先行为您接风洗尘!”
“我……”孤山千灵咽了下喉咙,左右扫去,片刻,还是搭上老妪的手。
下了轿,耳旁吹拉弹唱的动静越发喧闹。
孤山千灵一身艳丽华服,走在当中,句句“贵客”迭起,不免局促。
她低头看向自己被拉着的手,听见老妪亲昵道:“您这回来,要买走多少筐鼻涕果?”
“鼻涕果?”孤山千灵奇怪,敢情这些人把她认作来办大买卖的商客了!
她反握住老妪的手:“老婆婆您误会了,我……”
解释至半,孤山千灵忽然想起:
这场接风宴受刺史赵诀安排,他决无可能不知自己会来。
既如此,赵决是在有意隐瞒她的身份
——不想让澹州百姓发现公主来了此地。
若来者是果商,百姓们便会如现在一般:为了卖出鼻涕果尽夸此地山美水美。
可若来者是公主,是能帮他们的朝廷中人,那百姓们会不会……
孤山千灵沉思着,巨大的歌声忽然从面前响起。
抬头间,艳霞赤原下,一张张长桌被铺展至野际,过道间舞着的,是少女与裙摆。
它们翻飞又翩跹,随着歌谣,将菜香味传唱千户万里。
孤山千灵眼前忽亮,没想到迎接自己的,会是如此一席佳宴。
不过……
她隐隐皱起眉。
这也恰巧印证了:
赵决果然知道她会来澹州。
入座后,孤山千灵有意向老妪敬酒。奈何她手中的酒杯未及举起,便被四方抢先碰了个叮当响。
幸亏老妪一拍桌子,震得她杯前再无杯,杯杯四散。
孤山千灵见时机成熟,正要拿起酒瓶为老妪斟酒。
谁知,竟被那只适才拉着她的老茧手一把按住。
老妪眼神中半讨好半紧张:“贵客,您方才想告诉我老婆子,误会什么了?”
孤山千灵认真看着她,松开手,拿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愉然:“我不会就买走你们的果子。”
“可刺史大人说……”
“先前我与刺史大人商议好的,是价格。可这果品质如何,该买多少,宜当先考察一番。”孤山千灵又为自己斟了一杯,作出副生意人推诿磨叽的模样:“况且……”
她用力踩了踩脚下的土,为难道:你们这土锈红色,下脚黏重如浆,一看就是涝土。”
闻言,老妪深深叹了口气,忽然起身朝孤山千灵跪下。
吓得孤山千灵连忙将她扶起:“一切好商量,您真是折寿我了。”
老妪摇摇头:“十年前,澹州闹过很严重的水患啊,官不管衙不理,我们能活下来已经很好了。”
孤山千灵:“那你们何不告到大京?”
天黑点上灯,一瞬间,充斥着天地的烟酒气都有了颜色。而老妪却像听见了什么可怕东西,左顾右看,最终双手拢在孤山千灵耳边,静悄悄道:
“实不相瞒,这水患就是刺史大人贪污修筑堤坝的工款所致,官官相护,纵使上面吵了千八百遍,终是拿他没办法。”
见此,孤山千灵心知,自己顺势借席套话的计谋功成将至。
而赵决故意隐瞒她的身份,果然就是怕这些澹州百姓借此状告。
于是,她继续引导,故作愁容:“难道真的对付不了他吗?”
老妪:“有,他有当年负责堤坝修筑,上面拨工款的账薄。只是……”
老妪喝了口酒,垂下头,低声:“被他锁在某伸手不见五指处,传言千万年也难以找着。”
“帐薄……”孤山千灵思索着,忽然感到一阵恶心,想来不胜酒力。
她捂住嘴巴,起身就要先行离开。
见孤山千灵摇摇晃晃难走直线,老妪连忙叫起一众人扶她回宿处。
奈何才开口,便被狠拒。
其实欢宴早到了后半夜,许是兴阑力尽,四下里已变成一只沉闷的鼓,只剩杨枝乱鬓在风中摇曳。
而孤山千灵执意独自离开——
一来是为了:坐牢“走南闯北常应酬,见惯大场面,不可能如此轻易便醉倒”的商贩形象。
二来是为了:找个静悄悄的角落一“吐”为快!
她行至半路,才发现个好“吐”处,正弯腰,一阵黑影从身后撞过肩膀。
“喂,哪个不长眼的?!”孤山千灵吃痛出声,双手掐腰,堪堪直起身子,眼前立马澄澈起来:
“我腰间的钱袋子!”
她张着嘴,又惊又怒,急指定前方,边追边喊:
“小偷,捉小偷,捉小偷啊!”
此话一吼,楼上的,街上的,席上的,抄起家伙就赶来。
火把光顷刻涌动在澹州城里外。
孤山千灵与别人岔开,澹州城内七弯八拐,她打算堵死那贼人最后一点逃走的机会。
孤山千灵脚下抹了油般飞快,左闪右躲,左倒右歪。
可转入巷口,她还是精准撞上了位高大的“油彩黑炭脸”……
孤山千灵揉着额头,正欲开口道歉。
迷迷糊糊间,竟不经意瞥见那人手上的腰包!
她一把抓住对方的腕,疯狂踹打他:“抢了东西还跑,你自投罗网,敢摸我的腰带子!”
油彩脸躲闪不及,忙道:“误,误会了啊,我是帮你拿回这腰包的!”
一道轻快的声音飘然而出。
孤山千灵顿了顿,转眼却更加用力了:“还狡辩?!你真是……”
话音未落,油彩脸反抓住她的手:“不信你来看!”
油彩脸想将孤山千灵拽入巷子,可孤山千灵浑身酒气,挣扎着,嘴里还不停道:“放开我,你偷钱还想偷人是吧!”
“你看!”油彩脸甩开她,一副被气得不轻的模样。
“你个狗……”孤山千灵见墙角下瘫坐着个鼻青脸肿的黑衣男,不由哽住。
黑衣男见到她和她身旁那位,连忙瑟缩起身子:“对对对不起,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闻言,孤山千灵有些尴尬地挠挠头,朝油彩脸笑道:“对,对不起啊,我——”
“喂!”油彩男大喊,指着自己的衣服,快哭似:“你怎么吐到我身上了!!”
孤山千灵擦着嘴角,反应过来:“啊啊啊,对不起,真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啊——”
她也快要哭了。
就在二人手足无措的此时,黑衣男趁机起身,溜之大吉。
“小偷!”孤山千灵及时转身,才追出几步,便叹气:“跑远了。”
她懊悔地走过来:“算罢,腰包好歹拿能回。”
说着,孤山千灵就想先安顿好自己的钱袋子,谁料油彩脸故意举高手:“你把我衣服弄脏了,这钱得赔给我!”
“我回去入关还要盘缠呢!”
见孤山千灵不愿意,油彩脸思考了会,理所应当道:“那行,你让我跟你回家洗干净!”
“跟我回去?!”孤山千灵震惊地指着自己,而后松了口,咬紧下唇:“那,行吧。”
一路上,孤山千灵心中五味杂陈,行走都慢了几分,反倒是油彩脸负手踢着步子,浑身轻松。
终于回到客府,孤山千灵围坐石桌,单手托住下巴。
看着木制浴隔门后雾气蒸腾,她脸蛋一红,醉意被熏得再次席卷而来。
桌上烛火不够旺,房间内,似乎蒙着暗色浓纱,与水汽同将今夜染得缥缈。
孤山千灵的眼皮越来越沉,闭上前,她看见了位裸身美男从烟雾中走来,透着香气……
之后,再睁眼,便是自己被人悬空抱起!
她慌得不停挣扎:“是谁?”
“你又想打我?”黑暗中,一声病态冷冽的亲昵像告诫般传来。
带着熟悉的香气,如蛇钻入身与心,激得她不由战栗。
孤山千灵噤了声,沉寂中只剩下步步迈向床榻的动静,一落一起,一起一落,契合着孤山千灵胸膛的起伏。
她侧过脸,眯上眼睛,却听见空气中终于响起了第二句话,带着绵长的笑,忽然责难:“我可是看你醉倒了,帮你熄灯,又抱你回床上,真是好心没好报。”
孤山千灵睁开眼:“我……”
一声轻响,她被扔回床上。
孤山千灵连忙扯过被子裹紧自己,蜷缩起来闭住眼:“睡了。”
四周再度消寂,孤山千灵始终没听见闭门的声音。
她小心侧身,对上一双直勾勾盯着她的眼。
“你没走——”孤山千灵被吓得坐起身,那双眼在暗色中比明珠还美,还惊艳。
“我们家有宵禁,现在回去我爹娘会放狗咬我的。”
“扯淡。”孤山千灵看着他侧躺在不知何时摆好的地铺上,单手撑下巴注视自己,无语。
“你不会这么小气吧?我可是帮你抓小偷,又帮你熄灯,还……”
“我才不会!”孤山千灵断声,拉过被子侧身躺下。
不知多安静了,孤山千灵再度裹紧被子。
可背后一双眼,床下一个人,怎么睡得着?
孤山千灵无奈叹了口气,决定率先打破僵局。
“好歹你今日算我恩人。”她平躺,巴巴望着顶上:“你,叫什么名字啊?”
“自寒。”
“自寒?!”孤山千灵瞳孔不受控制地绽大,整个人犹如被闪电劈中般僵住。
“对啊,夏侯自寒,怎么了?”声音轻飘飘地旋起,格外清晰。
“哦,没,没什么,只是……”孤山千灵心口闷痛,一双眼看不清悲喜:“我认识另一位自寒,可惜他,背叛了我。”
“背叛……”
黑暗中,又一双眼微微颤动,像翻涌着千山万水的悲楚。
只是他笑起来,仍旧纯真灿烂地笑起来:“那你要不要将他千刀万剐,我有个很好的法子。”
“法子?”声音再次轻飘飘地从耳旁旋起,孤山千灵闭上眼,翻身:“我才不要。”
……
鸡鸣,日光斜斜洒进来,孤山千灵懒洋洋地又翻了个身,睁开眼。
空无一人!
她被吓醒,顷刻坐起来,发现夏侯自寒不见了。
更夸张的是,他连被铺也一齐收拾干净。
仿佛昨夜,只是场离奇的梦!!
孤山千灵揉揉眼睛,正准备下床时,寝门被猛地推开。
她一惊,看清来人是此次随身的婢女——方儿。
方儿顶着头乱糟糟的鬓发,风风火火奔到她面前,慌乱道:“都怪奴婢睡过头了,公主您,您今日还要去刺史大人府上呢!”
“对啊!!!”孤山千灵想起自己的安排,三下五除二就要飞下床。
谁知“呯”地一声结结实实,她连被带人迎面扑了个四脚朝天。
“公主,真的对不起啊!”方儿飞似跑到孤山千灵身边,不停鞠躬,两行清泪直流:“都怪奴婢睡过头了……”
“你!”孤山千灵举起手臂指向她。
方儿一抖,更加不停鞠躬,两行清泪直流:“啊啊啊公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啊!”
“别放在心上啦。”孤山千灵双手撑起身子,“其实本公主也睡过头了。”
她双颊微红,一手扶着腰,一手挠挠头。
“公主!”方儿闪着泪光,含情脉脉握住孤山千灵的手。
“方儿……”孤山千灵颇不好意思的看向她。
二人就这么又忘了时间,等终于反应过来时:
孤山千灵手忙脚乱地往脸上扑脂粉:“方儿!”
方儿马不停蹄地捡起各处凌乱衣物:“公主……”
终于,经过一番闹腾,孤山千灵准时坐在赵府内,气定神闲地抿着茶。
只是手中的茶凉了热,热了凉,孤山千灵也未能见到赵决。
“刺史大人还在忙呢。”快至傍晚,这是赵府丫鬟第51次向她说出的话。
孤山千灵频繁扭头看向连廊,终于起身,朝赵府大门走去。
“公主……”赵府丫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孤山千灵回首,见她作揖下只是抬眼,缓声:“慢走。”
孤山千灵注视着赵府丫鬟,微微皱眉。
她朝赵府丫鬟点头,而后将目光游移到西后角的塔台。
许久许久,才终于再次转身……
见孤山千灵从赵府出来,方儿迎上前:“公主,我们现在回客府吗?”
孤山千灵停住,缓缓回头再次望向赵府西后角的塔台,神色凝重:“不,当然不。”
塔台映在她瞳孔中,逐渐灼耀于一片暗色。
孤山千灵低头,拍拍夜行衣上的杂草与尘,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塔台大门的锁。
赵决避之不及的,会在此处吗?
她抛着手中石子,小心绕到塔台下唯一的窗前,而后眯眼,找准位置……
“啪——”玻璃碎四溅飞出,扔之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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