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部B-7评估室的光，不是冷白色，而是一种带着催眠暗示的、柔和的灰蓝色。空气循环系统释放着微量的镇静信息素，混合着金属和消毒水的味道。房间呈完美的椭圆形，墙壁是吸音材料，中央是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躺椅，连接着无数纤细的管线，终端汇聚到天花板垂下的环形仪器中。
陆瑶躺在那把椅子上，四肢和头部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标准程序，为了防止受测者在深度意识扫描时无意识地移动造成干扰或伤害。她的眼睛盯着上方环形仪器内部缓慢旋转的、如同无数微小眼睛般的传感器阵列，心跳在镇静剂的作用下维持着一种不自然的平稳。
“审判官-07，陆瑶。”一个经过处理的、非男非女的中性电子音在房间内响起，声音平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认知复核程序即将开始。请放松，保持意识清醒，如实回应所有提问。本程序旨在评估你对近期任务的理解、执行过程的合规性，以及是否存在潜在认知偏差风险。合作将有助于尽快完成评估。”
陆瑶的嘴唇有些干涩。她轻轻吞咽了一下，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是。”
“首先，请复述你于系统时第七区循环第241日接受的‘历史数据节点交叉核查’任务的核心目标与执行概要。”
问题从最基本的开始。陆瑶流畅地复述了任务内容、分配的节点、核查方法及最终结论。她的声音平稳，与报告中的措辞几乎一致。
“在核查‘西南角旧泵站’节点时，你调阅了远超任务基础需求的历史维护记录及周边监控摘要。请解释这一行为的原因及必要性。”
来了。直指核心。
“为确保核查结论的严谨性，避免因数据片面导致误判。”陆瑶按照预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泵站已停用多年，标准记录可能存在更新延迟或不完整。调阅更广泛的历史和周边数据，有助于构建更完整的背景模型，排除环境偶发因素干扰，从而确认当前无异常访问痕迹的结论更为可靠。”
“调阅行为发生在深夜，且使用了多层权限跳转和混淆。这与‘严谨性’需求是否存在逻辑冲突？是否表明你对自身行为可能引发关注存在预知？”
问题更加尖锐，触及了她的操作手法。
“深夜工作是我个人习惯，有助于集中注意力。”陆瑶保持镇定，“使用权限跳转是标准数据安全操作规范的要求，避免在单一终端留下过于集中的敏感数据访问痕迹。我并未预知会引发特别关注，只是遵循常规安全流程。”
“在你调阅相关数据期间，泵站周边监控出现不明信号丢帧。你对此有何解释或补充信息？”
陆瑶的心脏微微收紧。他们果然将两件事联系起来了。
“我注意到了该情况。信号丢帧可能与老旧设备故障、瞬时电磁干扰或数据传输拥堵有关。在我的任务时间范围内，该区域未报告其他异常，因此我在报告中将其标注为‘待观察技术现象’，未将其与核查结论直接关联。”她将问题引向技术层面，并暗示自己已尽责记录。
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低频的嗡鸣和镇静信息素细微的流动声。
“审判官-07，请描述你对‘认知异常’与‘系统性数据扰动’之间潜在关联性的个人理解。”问题陡然转向理论层面，更加危险。
陆瑶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这是裴扰提出的核心观点，也是那份内部简报隐晦触及的方向。
“根据标准培训及操作规程，‘认知异常’源于个体感知过滤系统、逻辑处理能力或信息整合环节的暂时性或结构性偏差。”她背诵着教科书般的定义，“‘系统性数据扰动’通常指底层协议、传感器网络或数据处理链路的客观故障。两者在成因上本质不同。但在某些情况下，大规模或特定的系统性扰动，可能作为环境诱因，增加个体出现认知偏差的概率。因此，在研判低风险认知波动案例时，适当关注其发生环境是否存在可识别的系统性干扰因素，符合预防性□□原则。”
她谨慎地将“关联性”弱化为“环境诱因”，并再次套上“预防性□□”这顶安全的帽子。
“你是否认为，当前第七区存在未被充分识别的、可能诱发广泛认知偏差的系统性扰动风险？”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抵咽喉。承认存在，等于质疑系统监控能力；断然否认，若日后真有大规模问题爆发，则可能被追责为失察。
“基于我目前接触的任务范围和权限内的数据，”陆瑶字斟句酌，“我没有发现足以支撑此结论的证据。系统运行指标总体平稳。但我支持持续优化监控模型，加强对边缘数据和低概率事件的关注，以提升系统整体鲁棒性。”她给出了一个极其官方、滴水不漏的回答。
又是一段更长的沉默。陆瑶能感觉到环形仪器中传感器的扫描光束变得更为集中，仿佛无数冰冷的视线穿透她的颅骨，深入她的思维皮层。
“现在，请放松。我们将进行意识图景的基线扫描与一致性比对。”电子音宣布。
陆瑶感到后颈微微一麻，一股温和但无法抗拒的能量流涌入她的神经系统。视野中的灰蓝色光线开始旋转、模糊，意识被轻柔地引导着下沉、铺开。
这不是记忆读取（至少理论上不是），而是更底层的意识活动模式、神经连接强度、情绪反应阈值的扫描。旨在检测她的思维结构是否存在“非标准”的改造、污染或隐藏的应激模式。
她强迫自己放空，只保留最基本的认知框架，就像运行一个最精简的操作系统。她想象自己是一片平静的冰湖，湖面之下只有标准化的数据流按既定程序运转。
然而，就在意识扫描逐渐深入时，异变陡生。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刺痛感，毫无征兆地在她意识深处炸开！不是物理疼痛，而是一种信息层面的“撕裂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思维的最底层被强行触动、共振！
紧接着，一连串破碎、扭曲、高速闪回的影像和声音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竭力维持的平静“冰湖”！
——不再是灰蓝色的评估室，而是阴暗潮湿的地下管道，水声倒流，压力表指针疯狂跳动！（张建国的嘶喊）
——是堆满旧物的仓库，一枚铜质校徽在灰尘中闪烁微光，背后编号刺痛眼睛！（陈启明困惑的低语）
——是图书馆黑暗的窗口，数据流在屏幕上扭曲成矛盾的图案，沈牧的手指颤抖着敲击键盘！
——是废弃办公楼三楼那点诡异的蓝绿光芒，Theta拎着金属箱消失在夜色中！
——是旧泵站通风管道后那片“新墙皮”，冰冷平滑的触感下，仿佛有低沉的、非人的嗡鸣在回荡！
——是裴扰苍白虚弱的脸，他抓住她的手腕，说：“别走……”以及更早之前，他站在会议室灯光下，说出“磨损”与“征兆”时，眼中那点坚定的幽蓝碎光！
这些画面和声音并非连贯的记忆，而是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撕扯、搅拌后投射出的意识残响！它们携带着强烈的情感印记——恐惧、困惑、执着、背叛、隐秘的关切——如同带刺的荆棘，狠狠抽打着她试图封闭的感知！
“检测到非标准意识波动！情绪负载超标！逻辑链断裂！”电子音的警报声突然变得尖锐，失去了之前的平滑，“启动深度抑制！强制稳定！”
更强的能量流涌入，试图镇压她意识中的混乱风暴。但那股引发共振的“撕裂感”源头似乎异常顽固，与压制能量形成了对抗。陆瑶感到自己的大脑像要炸开，两种力量在她神经中交锋，带来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束缚带下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来源分析……异常信号特征匹配……疑似与编号‘访客’残留信息场存在耦合……”电子音断断续续地汇报着分析结果，“关联目标：审判官-07，意识结构出现深层污染迹象……建议升级处理协议……”
裴扰的残留信息场？耦合？深层污染？
陆瑶在极度的痛苦和混乱中，捕捉到了这些可怕的词汇。是因为他们有过接触？因为那个拥抱？因为他给她的信息？还是因为……安全屋里他此刻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个可以被某种深层扫描探测到的“污染源”？
“不……”她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但立刻被更强的抑制能量淹没。
眼前的影像更加混乱疯狂。她看到李芳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睛，看到咖啡馆老板困惑地挠头，看到王海抬头看着不断飘落的落叶……这些平凡的、被系统标记为“异常”的面孔，此刻仿佛汇聚成一片无声的浪潮，向她涌来，带着质问，带着悲鸣。
而在浪潮深处，裴扰的身影时隐时现，有时是轻浮的笑脸，有时是重伤的虚弱，有时是讲述秘密时的严肃……最后定格在安全屋苍白灯光下，他沉睡时微蹙的眉头。
“锚点……回响……清理队……”她混乱的意识中，这些词汇自动浮现，与那些破碎的画面交织。
“检测到高危关联性认知建构！判定为认知污染深度浸润！启动紧急干预程序：记忆隔离与逻辑重构！”电子音做出了最终裁决。
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陆瑶。记忆隔离！逻辑重构！这意味着他们将彻底清洗她最近所有的“异常”记忆和关联思维，用标准模板覆盖她独特的认知路径！她会忘记陈启明，忘记沈牧，忘记泵站的墙皮，忘记……裴扰。她会变回那个真正的、毫无杂质的“审判官-07”，一件完美但空洞的工具。
不！不能忘记！那些疑问，那些线索，那些……模糊的感觉……还有裴扰……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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