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刻钟。
舒雅风尘仆仆地赶来,甚至还穿着上台谢幕时的那套马面裙,头上的红丝巾掩得愈发紧了,几乎要贴着头皮。
“舒姨好。”
桑宁有礼地起身问好,可隔壁那位却是坐在原位点了点头,连屁股都不愿挪一下的样子。
“你们好呀。”
舒雅笑起来,比想象中还要热情。
“我知道你的,隔壁桑家的女儿。真是遗憾呐,我们俩家邻里住了这么些年,我如今才见到你。”
只是这一次,没了舞台的光效与名导的光环加持,日常的舒雅显得憔悴多了,就连厚重的粉底都遮不住她脸上的惫态。
想到她如今身患绝症的事实,桑宁不由心底一软。
“是我的疏忽,早知舒姨的剧目这么好看,早些年就该去看看的。”
“谬赞了。”
接着舒雅又扯了些她在哪儿上学、父母身体尚好的闲话,两人自动屏蔽了一张臭脸的江煜成,热热闹闹地寒暄起来。
期间她多次感激桑宁对江煜成的陪伴照顾,一副恨不得马上将他托付给她的架势。
“我们只是恋爱,还没到谈婚论嫁。”
见两人都快把婚房在哪儿选好了,江煜成终是没憋住诉出声。
“这样啊,那不急、不急,况且宁宁你年纪还小着呢。”
舒雅借坡下驴,却转身将手腕上的一枚冰透滑亮的玉镯子褪了下来,想要套在桑宁手上。
桑宁眼疾手快地撤手。
聊归聊,再亲热,打打嘴炮,日后散了也就散了,可送物件不就成定亲了吗?
她桑宁才不傻。
她求助似地望向江煜成,以为他会义正言辞地严厉喝止,防止他的老婆本外流。
毕竟她之前看过直播,这玻璃种的玉镯子,怎么也得个八位数吧。
“还没那么快。”
他淡然发嗓,眼神自然而然地转移到桑宁身上,并有些小心翼翼地对上她的视线。
像是在求证什么似的。
还、没、那、么、快?
桑宁柳眉轻蹙,她咋听着就那么有歧义呢?
这是说他们还有未来的意思吗?
他们不是马上就要分手了吗?
虽然说好了是演戏,可话说这么死,他就不担心今后被拆穿吗?
于是她死死地回索住他的目光,两人对望着,跟较劲儿似的。
然而画面落到舒雅这侧,她望着面前不由自主眉目传情的两人,面上的笑意愈发欣慰。
“好了,那这镯子妈给你收着,时候到了,你亲手给宁宁戴上。”
没找到盒子,舒雅从硕大的手提包里摸了一块漂亮的绢纱将镯子裹上,并放到了江煜成的面前。
自然,他冷脸拒绝了数次。
“这不是给你的,是妈给宁宁的心意。”
直到说到这一句,他才勉强收下。
许是这个镯子的缘由,接下来的餐桌氛围和睦了一些。
看得出舒雅很高兴,她一个劲儿地回忆着江煜成儿时的趣事。
像什么他小时候常常等到了舒雅睡着了偷偷溜到客厅偷糖罐里的糖果吃;都五岁上幼儿园的大朋友了,还会尿床;鞋带怎么都系不好,她教了好多好多遍......
带着回忆叙述的舒雅,眼睛里亮得像星星,映照着她最在意的人。
可一侧的江煜成可不怎么想,这些他都快遗忘的糗事怎么现在还拿出来说,特别还是在...桑宁面前。
“行了,好好吃饭。”
他有些恼,打断舒雅的叙述。
“不不,我爱听。”
桑宁制止道,她喜欢这样生机勃勃的舒雅。
可听到此话的江煜成,却略略一愣——她说她喜欢听舒雅讲他的过去。
精简点——她喜欢他的过去。
再精简点——她喜欢他。
他不再言语,埋头吃饭,只涨红的耳廓暴露了他的心境。
“唉哟,看来成成很听你的话呢。”
舒雅见状,靠近桑宁,与她小声打着趣儿。
“没有那回事。”
桑宁推辞道,不觉也红了脸。
不过他今日确实有点奇怪倒是真的。
晚餐结束,时间竟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十一点。
宿舍是回不去了,只能明天一大早回学校了。
如今全球巡演已结束,桑宁想再多留舒雅在A城玩几日,可她却坚持要赶明天上午回法国的航班。
临别时,桑宁当着江煜成的面,刻意询问舒雅的身体状况。
“挺好的,你跟成成也要多注意身体。”
她下意识摸了摸头上戴着的红丝巾,靠近耳朵的那块有些松了。
回去的车上,桑宁格外有些沉默。
“舒雅送的镯子,你喜欢吗?”
突然,江煜成问道。
“喜欢啊。”
回过神来的桑宁随口应答。
废话!
玻璃种、八位数。
不喜欢的人是傻子好吧?
“那你拿去戴吧。”
他从口袋掏出那块包裹着的绢纱,随手丢到桑宁怀里。
?
都大方到八位数的镯子乱送人了吗?
生怕摔了,桑宁心急手稳地拿好,好生捏在掌心。
“江教授,你是不识货吗?”
桑宁就差眼珠子没瞪到他身上了。
“你喜欢就送你喽。”
江煜成正专心致志地开车,嗓音透着漫不经心。
桑宁撇撇嘴,还真是不识货。
“不然,我换个问法吧,江总能转我一百万吗?”
这下,江煜成终于舍得回头了,他认真反问道。
“你很缺钱?”
“不,我喜欢。”
桑宁酷酷抱臂,心想这下提示地够明显了吧。
哎!
他再反应过来要她还镯子,她可不那么轻易地还了,就得让他心疼一下!
“行啊,账号发过来。”
又是极其轻描淡写的一句回答。
这下真给桑宁气无语了。
“江煜成!是一百万,不是一百块。你说给就给呀?都不问问我要干点什么啊?真是人傻钱多。”
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暴走,江煜成有些无措,他沉默了半晌都没说话。
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地渗人。
直到将桑宁送到了家门口。
车一停,她便飞快地解着安全带,像是十分着急要与傻人划清界限似的。
“我人不傻,钱也只会花在我认为值得的地方。”
突然,他过分真诚的嗓音传来,令桑宁解安全带的手一滞,心里痒痒的。
“算了,不跟你计较。”
她有些别扭地答,偷偷拿眼睛瞧江煜成。
“对了,你明天会去机场送舒姨吗?”
闻声,江煜成整个躺靠在座椅上,神态有些疲惫。
“不知道。”
说实话,他也不知该如何处理与舒雅之间的关系,他甚至许多年都没叫过她母亲了。
“那你有没有发现舒姨今天有些不对劲儿。”
桑宁暗戳戳地提醒,江煜成扬眉望向她。
“就刚才临走的时候,来了一阵风,我无意间看见舒姨包头的红丝巾下好像...好像没有头发。”
桑宁向来不擅长撒谎,就比如她现在慌里慌张,跟座椅有钉子似的。
相处得久了,江煜成不难察觉她是撒谎的,可这不过是个最明显的缺口,可以顺着这缺口探查更深入的地方。
就如其实今晚临别时无风、她也没真的看见,只是舒雅着实太反常了。
哪有第一次见儿子女朋友就跟托付终生似的,还把价值百万的玉镯子也给了。
倒像是临终托嘱。
江煜成不觉陷入沉思,很快眉头攒起。
“你到家了。”
他出声提醒,语气中已染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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