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筎宁回到桂枝院时,天色已沉,花影婆娑。
晚膳既罢,她取一柄小巧银柄花剪,在花架旁细细修剪月季枝。手指轻捻将冗枝杂蕾一一剪去,只留壮硕枝桠上的饱满花骨朵,动作娴静利落。
待收拾停当,方收剪入屋,按时服了汤药,早早卸钗环、宽罗裙,一夜酣眠无扰,沉酣至天明。
翌日天光微亮,暖日碎金泼洒半院。
推开窗时,晨风携着花木清气入内,院中一草一木皆出她手,东西两侧错落有致,墙上忍冬与络石藤攀援缠绕,翠叶缀雪,清雅又热闹。
晨光宜人,她提过一只半旧的榆木木桶,桶中盛着沤了近半月的花肥:豆饼、枯叶与草木灰细细发酵而成。
气味虽冲烈刺鼻,肥力却极醇厚,正是催花盛放的好物。
她执起木瓢,一勺勺轻缓浇入盆土。
刺鼻的肥气渐渐漫开,幸而桂枝院地处府邸僻静处,平素少有人至,她亦不甚在意,只顾着专心照料花草。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江筎宁未回头,以为是云燕,便轻声吩咐:“去打盆清水来,浇完净手。”
“表妹怎不好生歇息,反倒亲执此等粗活?”清软温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江茹宁手中木瓢一顿,回身抬头,撞进那双含笑柔和的眼眸。
崔瑾立在六七步外,玉冠束发,天青流云锦袍,身姿如竹,面如琢玉,一派世家清华气度。
江筎宁敛衽起身见礼:“瑾表哥。”
崔瑾长身玉立,顾盼间皆是动人风华。
“阿宁,此处是何气味,这般浓烈?”他眼中闪过难以言喻的微妙。并未近前,从容自袖中取出一方绣着兰草纹样的素锦帕,轻掩鼻端,姿态端方如一幅公子赏春图。
只那帕子捂得略紧了些,远看是温柔,近看是求生。
“在给花木施肥。”江茹宁嫣然而笑。
一阵微风穿院而过,将肥气吹得更散,直直往他方向飘去。崔瑾唇角笑意微僵,下意识便要后退,足尖微动,又硬生生以名门气度强按回去,只将锦帕捂得更紧了些。
当真是面上温润如玉,人前公子无双。内心五味杂陈,人后与臭抗争。
江筎宁一心在花,未曾察觉,俯身继续浇肥。
良久,崔瑾才轻咳一声,温声开口:“阿宁,你将这一院花木侍弄得极好。昔日荒落小院,如今姹紫嫣红,竟成了府中一景,可见你用心之深。”
他目光扫过满园芳菲,语气里满是赞赏。表妹这般心思精巧,必是因他素爱花草。
她为他侍弄这一园春色,这份心意,他岂能不懂?
江筎宁随口应了句客套话:“多亏表哥时常赠我花苗花肥,不然我也难有这般兴致。”
这话入耳,崔瑾眼底满是得意之色,帕子缓缓收起,望向她的目光愈加缱绻,柔情似水道:“与我何须客气,你欢喜,便好。”
江筎宁当他是兄长照拂,垂眸继续忙活,不多时,终于浇完了花肥。
云燕适时捧来盆清水,她俯身细细净手,又用清水冲洗木桶,再把废水也浇在土里,半点不浪费。
崔瑾看得心头微动,她这般不娇不躁的模样,甚是可人。
“阿宁。”他柔声唤她,眸中柔色悠悠,“银爵草,我为你移来了。”
崔瑾微微侧首,朝院门口递了个眼色。
随行家仆抱着花盆走进来,那盆是上好的白瓷,盆中银灰色的蕨草舒展着纤长叶片,霜光熠熠。
江筎宁眼前一亮,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那株:“多谢瑾表哥。”
自她住进桂枝院,崔瑾便时常记挂着她,花苗、精致盆具、农书古籍、上好肥料……但凡她流露过半分喜欢,从不必她开口,他便会一一送到眼前,这份周到,确实让她心生好感。
见她脸颊泛起淡淡红晕,衬得眉眼愈发娇俏,看得崔瑾更是心神一荡。
“不必言谢。”崔瑾若有所思道,“往后你想要什么,只管与我说,不必再亲自为我涉险。”
江茹宁轻怔,双眸浮起茫然,何来为他涉险一说?
崔瑾见她呆呆地望着自己,便当她是被说中了心事,一时羞于开口。
“你采银爵草,想必也是为了你我之间昔日的承诺。”他语气里的怜惜之情愈浓,“女儿家,大不必这般折腾自己。”
“……”江筎宁的话都哽在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银爵草,她确实提过不止一次,说者无心,听者入戏。至于昔日有何承诺,她全然不明白。
“莫要再任性!昨日我未来看你,便是希望你别再为我做那些傻事,好好养着身子,才是最要紧的。”崔瑾说着,上前一步,抬手轻轻要拂去她脸颊上沾着的细碎尘灰。
江筎宁赶紧往后退了半步:“瑾表哥,许是……有误会?”
“好了,不必多言。”他手落了个空,却也不恼,凝视着她笑了,心念她总是这般娇羞矜持,“我都明白。”
“瑾表哥心善,对身边人都好。”江筎宁看着那盆银爵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崔瑾,一旦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心意里,再多解释,皆是徒劳。
“对谁都好?”他声线压低,含情脉脉,“阿宁,你以为,我对谁都如此?”
他眉眼灿烂负手而立,深深看着她:“旁人想要的,我未必愿意给。傻姑娘,你我情分,本就不同。”
那声饱含情意的“傻姑娘”,苏到了骨子里,江筎宁被哽得险些吞口水都呛到。
她皱了皱眉,大概这些年已习惯了他这般自我沉醉。
就算是每日出门前,崔瑾都要精致打扮半个时辰,说是不能辜负了众人的期许。
崔瑾认定她是娇羞不胜,心中越发满意,拂衣坐于石凳之上,坐前还不忘轻轻拂去浮尘,姿态慵懒而优雅,天青色的袍角垂落在青苔上。
崔瑾欣赏着满园花草,又时不时望向她,情意绵绵。
半晌,他眉尖微蹙,想起田产之事,故作愁绪:“母亲让我管着府下的几处田产,可去年收成便不好,账目一团糟。今年开春,佃户们来报,说土质贫瘠,怕是又要歉收。”
“若是田间稻麦,也能如你这院中花木一般繁茂,便好了。”崔琅有感而发。
江茹宁闻言,眼神微亮,抬眸看向他:“表哥是在为田产忧心?”
崔瑾无奈颔首:“我虽读过几本农书,终究只停留在纸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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