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燃第一次听见陆照也这个名字,是从电视上。
去年六月底,妈妈徐阿秀攒了点钱,又问银行借了点钱,在明城火车站对面的小巷深处低价盘下一家上了年纪的小旅馆。房间都在二楼,瘦长一条,左右加起来共十二间房。楼下入口玄关旁有一间空房,留作母女二人自用。
那个夏天,徐阿秀很快乐,夏燃也很快乐。
她每天都背着书包去帮妈妈干活。中考刚结束,肩上的学习担子可以短暂地轻两个月,她无比愉悦地在预习高中科目之空暇间帮妈妈忙活装修的事,即便徐阿秀总喊她回出租屋里休息。
师傅敲砖布电,夏燃就耳朵塞着棉花球把一地的碎渣瓷砖用扫帚推到角落里。师傅粉刷完墙壁,她就收拾掉报纸,拿小铲子趴在地上,把沾到地板上的腻子粉和涂料一点点铲干净。这中间她还经常在炙热的太阳底下跑进跑出,买水买盒饭,或者去两条街外的五金店里买临时缺的螺丝铆钉。
母女俩都这么想,自己多做一点,师傅就少做一点,就可以多节约一点工人的钱。
而夏燃想的更多。她想妈妈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她做的多一点,妈妈就可以轻松一些。
当旅馆粉刷完焕然一新后,徐阿秀淘来一匹二手液晶屏电视机挂在墙上,电信师傅统一过来调试频道。
时值黄昏,鹅蛋大的落日沉在巷子对面楼房的屋顶上。光透过门外香樟树的缝隙,点缀着乳白色的墙。满屋摇曳桃红橘黄翡翠蔚蓝的鎏金光斑,像一汪海洋晃动闪烁的金币。
电视机一个个亮起来,陆照也的身影浮现在这澎拜的金光间。
女记者举着话筒报道:“我们的少年英雄找到了!他叫陆照也,今年十七岁,明城江凌县南镇人,就读于江口高中……那天他刚放暑假,路过集市边……”
镜头切换,视角从高空俯瞰,色彩略灰,应是路边电线杆上摄像头记录的画面回放。
乡镇的集市上,一名四十岁左右打马赛克的中年男人突然在人群中发疯,夺过猪肉铺上的屠刀,挥舞着砍向赶集人和铺主们。多人闪避不及被砍伤,潮水般的厉声尖叫,隔着屏幕也能闻见现场的血腥和恐惧。
在所有人都循着本能保命、疯狂地朝画面外拥挤逃难时,一个人却突然闯入了镜头。他一身黑色,闪电般的奔跑速度加一个踏步向前,高高跃起,对准那发疯男人的腹部就是凌厉狠绝的一脚。男人跌落地面,手上菜刀不松,起身就要反击。又见那黑色身影丝毫不惧,猛地往男人手腕上又是一脚猛踢。
带血的屠刀跌落地上,锋利刀刃划过黑色身影的小腿。
随后画面就是,黑色身影跟那个发疯男人赤手空拳搏斗了起来。你来我往几个回合后,发疯男人的手腕被黑色身影从后擒住,背部被膝盖一顶,跪倒在了地上。周边有一乡人终于反应过来,颤颤巍巍上前,烫手般地捡起了地上带血的屠刀。紧接着一拥而上一堆男人,集体将这个精神分裂患者给制服了。
在大家忙着联系警察招呼疯子的过程中,那个黑色身影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夸奖他的一个老奶奶挥了挥手,挺直着脊背,跨上路边的摩托车,消失在了画面中。
电信师傅正要调试其他频道,夏燃阻止了他:“师傅等下,我想把这新闻看完。”
陆照也的脸清晰地出现在了女记者的话筒边。夕阳西下,他站在一望无际的金色稻田边上,黑色无袖背心,古铜色肌肤,露着少年精壮的胳膊,下巴微抬,大拇指挠了下额头,紧绷着脸,声音跟他的下颌线一样硬朗结实。
“没想那么多,看见有人在伤人就冲过去了。”
“嗯,是划了一刀,流点血没事。”
又被女记者夸了一通后,他扬了扬下巴,不羁一笑。
徐阿秀站在夏燃身后夸了一句:“这男孩长得真是俊,这播出来不得迷倒一大批女孩啊。”
电信师傅瞟了夏燃一眼,打趣道:“这里不就有一个?”
夏燃一愣,心砰砰跳,没好意思看其他人,垂下眼眸,走出了房间。
金色稻田和红色晚霞在她眼前交相辉映,那道长长的夕阳背影,从电视屏幕里烧出来,绯红了少女的脸。
第二次听见陆照也的名字,是三天后,徐阿秀和陆刚二十年后重遇的那日。
那天下午徐阿秀进了一批床垫,运送床垫的人正是陆刚。
他们站在门外的香樟树下,一个淌着汗,一个湿着眼,二十几秒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夏燃提着扫把站在玄关处,隔着玻璃门,目睹了这一幕。
徐阿秀抹了把眼睛,呢喃道:“多少年没见了,一起吃个饭吧。”
他们三人在徐阿秀的出租屋里一起吃了顿晚饭。酱萝卜、花生米、小炒肉、红烧杂鱼、野米炒蛋、鱼鳖烤肉……本来是徐阿秀要烧,到了后面,她只能打下手。陆刚人有点闷,一个劲地挥着铲子,光着膀子,逆光站在没有空调、狭窄厨房的落日余晖中。
夏燃透过自己卧室的门缝,看见两人的身影越挨越近。
吃饭时,她突然想起同学要问她借书,而书包落在了旅店里,扒拉了几大口就急急出了门。咚咚咚走下了楼梯,又踮着脚悄无声息地猫上了楼。
人站在门外,耳朵却贴着墙留在了屋里。
四十多岁的男人女人,刚见面的话题不是生活,就是孩子。
徐阿秀说自己生活的挺好,生了孩子头几年没法上班,等孩子上学了,去服装厂做过缝纫工,也去酒店当过前台运营。现在孩子刚考上市里高中,想着关键三年多陪陪孩子,也攒了点钱,就接了一小旅馆自己做。
陆刚说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全国各地跑长途运输,前妻是路上认识的,孩子出生不久后就跟他离了婚,之后便没有再联系了。孩子奶奶前年干农活时摔了一跤没缓过来,撑了半年走了。想着家里老小要照顾,他就不再跑长途,送走老娘后就在市里接接单子拉拉货。
徐阿秀又说女儿是她贴心小棉袄,是她最好的闺蜜,母女俩有说不完的话。学习上从来不让她操心,总考班里前几名。这次旅店装修,女儿忙进忙出,周边邻居看到了没有一个不夸的。
陆刚则说他儿子小时候调皮的很,奶奶根本管不住,成天屁股后头跟一帮小屁孩,带他们上山掏鸟蛋下河抓泥鳅。上了初中后叛逆了一阵子,后面不知怎得脑子突然开了窍,初三时发了力考进了高中。再一年就要高考了,说以后想要当警察。
又笑,这孩子,上周还在集市上扮英雄了,只是什么话都不跟我说,还是电视台的人找上我我才知道。
夏燃本烦躁地杵在门口,听到这句话耳边突然长鸣一声,心脏猛跳,脑海里锣鼓喧天。
徐阿秀想起什么,问:“你儿叫啥名?”
陆刚说:“陆照也。花钱请乡里老先生取的名。”
再后来,每一次听见陆照也的名字,都是从徐阿秀的嘴巴里。
“高三真苦啊,陆伯伯儿子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脸都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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