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陆照也在校门口笑着挥手告别后,夏燃拖着行李箱,一步也没有回头。
她看不见他云淡风轻下的目光所向,他看不见她莞尔一笑里的恋恋不舍。皮卡的轮胎滚滚向前,他们各自奔赴各自的战场。
那是二零一一年,他们都是那么的年轻。在共同经历一个荒诞失序的八月后,一切才正式开始。
高二生活的头三天,新鲜且紧张。
首先是报道当天新班落定,夏燃有了许多新的同学和老师。
她一早就定了文科。自从上初中后,夏燃就不可控地逐渐偏科。语文和文综从始至终一直是她的强项,英语弱一些,数学次之,最垫底的是物理和化学。能考上明诚高中,全靠优势学科大力加分,外加在薄弱学科上的死记硬背和题海战术。
夏燃已知自己的强处。她这个人,记性好,一目十行,天生适合背。
班里同学有一大半是不认识的。高一十三个班被打散重组,文科班女生居多,夏燃坐在第五排靠窗处,同桌位暂时空着,是班里唯一一位没有同桌的学生。班主任秦老师是一名四十六岁的中年男人,也是她高一时的语文老师。他见夏燃语文成绩优异,让她担任了一整年的语文课代表。
今天分座结束后,秦老师特意走到夏燃身边,告诉她明天会转来一名女生,届时那位新同学就会成为她的同桌。
夏燃当然没有异议,同桌是女孩子,又不是痞子黄毛,不知老师为何要如此郑重。她心里搁着更要紧的事,但不能公开说。
那天也重新调整了宿舍。
明诚是统一寄宿制高中,除个别有特殊情况的学生外,其余人一律都是周日晚上进校,周五放学后回家。一个寝室六个人,下面书桌上面单人一米宽钢丝床,所有人共享一个蹲坑卫生间和晾衣服的小阳台。
环境是简陋的,个人隐私是欠缺的,但至少是个容身之处。
夏燃全部家当都在行李箱里,衣服鞋子学生用品,和那张银行红本存折。
存折不比磁卡,翻开来每一行都清楚记载了存取时间和账户余额。书桌抽屉自带小锁,但室友们不知是出于羊群效应还是性格里的随波逐流,总之集体不上锁。若她一人单独上锁,就成了显眼包。但若放行李箱里,有可能行李箱整个被推走。这种事情以前曾发生过一例,她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
当天晚上,夏燃抱着一本书爬上了上铺。女生普遍比男生讲究,一入住就在床边挂上了好看的小帘子,睡前一拉,众目睽睽之下就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她拉好帘子,熄灭床头灯,把存折从书中夹页中抽出,和两张照片一起,压在了靠墙床褥之下。
报道完第二天,夏燃的新同桌还是没有来。轮番粉墨登场的是开学各科模拟考和选举班级大小委员,一整天除了最基础的吃喝拉撒几乎没得歇息,每个人都是阴云密布唉声叹气。夏燃不出意料又是语文课代表。晚自习前,她收集齐全班同学的作业本,迎着日暮红光,走过一个又一个教室,长长的影子最终停留在秦老师的办公室门口。
影子在走廊的角落里安静等待了五六分钟。她怀抱着厚厚一沓本子,背贴着墙,抬眸眺望远方。
盛夏的夕阳在她面前炙热地燃烧。硕大一颗鹅蛋黄,圆规画出的圆,油墨重彩的浓。赤红余晖亲吻着教学楼下每一棵枝繁叶茂的槐树和灌木丛,对面白色实验楼上,一群黑色的鸟波澜不惊徐徐掠过红日。
在这一片夕阳无限好的诗情画意之中,有一个女生的声音从办公室里飘了出来。她的声音悠闲轻佻,像夏威夷度假村的一杯气泡水,在肃静紧张的高中教学楼里,显得格格不入。
“抱歉诶老师,这个暑假我一直在伦敦,作业真做完了,就是回国时书包不小心丢在机场了,回去找就找不到了。国外小偷多,连书包都偷,我也是大开眼界诶。”
女生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了地,有十几秒的时间里没有得到回音。
夏燃没有侧头,她知道秦老师在办公室里。
中年人的停顿是深思熟虑后的克制谋略。
“好,老师信你。等明天正式上学后,就请你按照规定准时完成作业吧。明诚跟你以前读的学校不太一样,你也需要时间一点点适应。我们都互相配合,好吗?”
“好呀。”女生漫不经心地回,“知道啦。”
两个人又在里面谈了一会,几乎全程都是秦老师再说,女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到了最后,秦老师默默叹了口气,问:“那你接下来每天是怎么回家的?”
女生嘻嘻轻笑了下:“司机会来接我。”
屋里人走出时,察觉到门外站了一人,余光乜斜一眼。
夏燃神色淡然,目不斜视,似乎仍在全神贯注欣赏着面前的落日。她穿着夏日校服,抱着作业本,双眸因为霞光微微眯着,浓黑的睫毛和白皙的肤色在落日里油润出一层金色,瞳孔一点红,火苗似的,整个人看过去,就像话本里的少女神像。谈不上极美,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那个女生的脚步在夏燃面前停了下来。她正过脸,夏燃转动眸,二人四目相对。
短短几秒内,夏燃看见了一张过目不忘的脸。她确定,她从未在学校里见过她。
由字脸,直鼻梁,细长眼,眼梢微微上翘,皮肤是沙滩海边的健康色,留一头气垫碎盖发,两侧脸颊下方还均匀撒着六七粒淡淡的斑。女生男相,傲气十足。
夏燃以为那个声音的主人会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娇俏女孩,没想到她的声音和长相截然不同,一时之间有些惊讶。
她们看向对方的眼神,都带着三分距离,三分观察和四分意外。
二人都没说什么。女生眯着眼睛,挑着眉上下扫视夏燃,夏燃则朝对方勾了勾友善的唇角,转身敲响办公室的门。
秦老师疲倦地坐在位置上。办公室里一共四人,其余三位老师不是下班回家就是在教室管学习,是告知的最好时机。
毕竟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
比如未成年在校生没有家长一事。
雪花般的告家长书需要家长签字,周末留校住宿需要通知家长,班级群里大小事宜需要家长回复。据夏燃所知,每学期头中尾都要开家长会,共计三次。
夏燃走进办公室时,反手轻轻用手背关上了门,此刻办公室里只有她跟秦老师二人了。
夏燃当然不会提具体细节。她垂着眼眸,只道暑假里母亲因肝癌去世了,父亲关系疏离常年不联系,以后所有跟家长有关的事宜,她都需要自己处理,周末也需要申请住校。
秦老师极度震惊,鼻梁上的厚眼镜滑到鼻头都忘了推回去,八百度的近视眼也不妨碍他看清面前女孩楚楚可怜的清丽脸庞。
“你还有其他亲戚代为照顾吗,经济上是否有困难的地方?”秦老师哑然问道。
“我妈妈给我留了钱,学费没问题的。”夏燃轻声说,十六岁的女生不想成为被人公开同情的对象,“也请老师替我保密。”
“哎,那是自然。”
夏燃从最上面一本作业本里掏出夹在其中的纸条,上面是陆照也的电话号码。她神色自若地介绍道这是她表哥,在省城读警校,大一新生,已成年,可以作为她的紧急联系人。
秦老师百感交集。前后两位女生,年龄相当,可境遇天差地别。当语文老师当久了,对人生命运之起点落差存在着文艺中年的无常感伤。他安慰了几句,叹口气又道:“刚才那位女生你看见了吧,就是你同桌,顾颜,她明天会来上学。如果你觉得她不好相处的话……”
这话他其实是不该说的,但秦老师此刻对夏燃的同情到达顶峰,一时之间忘了当初安排她们坐同桌的初衷。
校长淡定地表示顾家人想要一个娴静漂亮、脾气好成绩好的女生做顾颜同桌,秦老师一脸黑线的同时,脑海里只浮现出夏燃一人。
比她成绩好的没她漂亮,比她娴静的没她成绩好。只能她了。
夏燃从办公室走出时,门外一个人都没有。落日被实验楼挡住一半,晚自习已经开始,走廊外静静悄悄。她回到教室,她课桌旁边的位置还是空的。
是照顾的顾,颜色的颜么?夏燃把这个名字提前记在了心里。伦敦,司机,走读,好遥远好陌生的世界。
听秦老师的口气,她做她同桌一事好像是刻意为之。
为什么呢?
睡前,夏燃照常拉好帘子,脑袋缩进被窝里,从床褥下小心翼翼抽出照片。
这是她在南镇买行李箱时,一个人飞速去街上打印店打印从手机里导出来的照片。一张徐阿秀,一张陆照也。
徐阿秀的照片里,她站在旅店的门口,迎着落日咧开嘴腼腆地笑。那时妈妈以为生活都在变好,眼神里全是希望和期待。
陆照也的照片则是那天她在他家打扫时,偷偷拿手机拍的。诺基亚按键机像素不够,打印出来有些略糊,但依然遮掩不了十六岁陆照也的帅气。少年一脸阳光,躺在她的手心里飞扬不羁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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