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宜出行,会亲友。
姜九思看着历纸上“亲友”两个朱红喜庆的大字,一颗心不禁雀跃起来,推开门,兴颠颠地“飞”向桃林集宴。
正是日暖云轻时,平江桃林处,桃开满枝,花香馥郁,一群新登科的进士们聚在红粉轻烟处高谈阔论,白衣飘飘,笑声朗朗,引得平江对面几座阁楼的佳人们竞相在栏杆处眺望。
这些大多都是上都城的官家小姐,好货要赶新鲜地挑,她们指望今日从这群前途无量的翩翩少年郎里觅得如意郎君。
高阳明照,姜九思站在树荫下,用手搭了个凉篷遮在额前,踮脚眺望。
桃林间满是白花花一片人,比日光还刺眼,真不知怎么了,大家一抹色地穿白,还有几个跟张伯翊那厮一样风|骚地拿了把扇子。
姜九思眉头深锁,不禁忧国忧民地啧啧叹道:“江山社稷要是交给这群一脸声色犬马相的小白脸,那可就完蛋了!”
“怎好意思说别人小白脸?姜九思,我看你才是这里最招摇的小白脸。”
今日,姜九思很不合群地穿了一身云水蓝衣衫,在一片白衣中如晴空游云,清朗俊秀又不失飒爽英气,引得阁楼佳人频频相望而不自知。
姜九思一听到张伯翊的声音,不禁打了个冷颤,立即满脸堆笑回头道:“张大人,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张伯翊骨扇一旋,皱眉嫌弃地抵住了姜九思的靠近。
他对姜九思的拍马屁早已习以为常,并不作回应,只问道:“是许久未见了,这些日子你跑去哪里了?”
姜九思瞥到了张伯翊手中的白骨扇,不接话头,转而调笑道:“张大人,你近日又发财了?”
张伯翊扬了扬眉:“什么叫‘发财’?什么又叫‘又’?姜九思,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姜九思眼睛瞥着张伯翊手中的玩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张大人手中的扇子,应是产自东瀛。”
张伯翊歪头轻笑了一声:“继续猜。”
姜九思继续道:“专供公卿所用的白骨扇,以云泽犀牛之角作骨架,经工匠绘金粉银,价格不菲啊!”
姜九思神色认真地摇了摇头,唏嘘道:“京畿一县三年的赋税,都不足以换得此珍品。张大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有钱!”
张伯翊冷笑了一声:“你说的这些我倒是不知了,这把扇子,只觉得称手些便从我叔父那里讨了过来。”
张伯翊偏过头,略显鄙夷地打量了手中之物:“再如何索价不菲,也不过是一个死物而已。能花钱得到的东西,算得上什么珍品?”
张伯翊,硕鼠张君堂之子,掌户部。
宫里的肥缺,背地里贪墨银晌,凡是收缴税银上供,五分归朝廷,五分归他们张家,贪得没个边。
奈何李暻沂动不了他们,若没有他们,这五分都收缴不到国库。
欲速则不达,想要把张家这个毒瘤连根拔起,还得等待时机。
老鼠头子接触不到,接触老鼠儿子也可。
时机的突破口就在眼前——老鼠头子接触不到,老鼠儿子也可试试。
姜九思立马竖起大拇指,恭维道:“原以为张大人你只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没想到,品味更是超凡脱俗,俗……俗人如我,简直不抵张大人风度的万分之一啊!”
张伯翊听得轻笑了一声,抬眼看向姜九思,眸光犀利似剑:“临江馆那群读死书的我看不上,至于姜九思,你,我看尚可。”
好凌厉的一双眼睛!
姜九思被看得眼皮不吉利地跳了一下,快速把“尚可”二字在肚子里滚了一遍。
论诗书文采,自己并不算一等,不可。
背景出身,自己草根白丁一个,不可。
难不成是自己为他画小相取悦佳人之事,尚可?
还是拍马屁给他拍上瘾了,尚可?
管他“尚可”个什么玩意儿,张伯翊这的确是在有意招揽自己。
姜九思趁机蹬鼻子上脸,露出感恩戴德的模样:“蒙张大人抬爱。若能得您栽培,他日有用到九思的地方,九思必定鞠躬尽瘁,报张大人赏识之恩。”
张伯翊左右睨了姜九思一眼,冷冷笑过:“好,这话,我记下了。”转身白骨扇一开,摇扇向前走去,“本官掌户部,最恨赖账之人。姜九思,你最好说到做到。”
张伯翊走了几步,侧过脸来,眉宇间又露出嫌弃的眼神,像看傻子:“愣着干嘛?还不跟上?”
姜九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心中小怒,自己狗腿子了一下,他怎么还真把自己当狗吆喝了?
算了,成大事者还需讲究一个忍字。
姜九思龇牙一笑:“好嘞!来了,张大人。”
姜九思垂着头跟在张伯翊身后,继续蹬鼻子上脸,顺杆往上爬,喋喋不休、争分夺秒地道着自己的肺腑之言:“张大人,能不能届时将我安排在离你最近的值房,让我能随时向大人你汇报公务。至于其他的,官职、俸禄这些,九思觉得不重要,只要能让我如影随形地跟在张大人身边,哪怕每天什么事都不干,就只看张大人你处理公务的英姿,九思已经觉得幸福至极了!”
姜九思紧紧跟在张伯翊身后,殷勤地拍着马屁,一不留神,脑袋突然撞上了张伯翊的后背,直接撞得张伯翊踉跄了半步。
姜九思立即去扶,只是有人快了半步。
“早闻张大人夜夜笙歌,精力衰退,我当是朝堂内有人妒忌张大人风姿,故意谣传,没想到……哎,我劝张大人你还须习克己节制之道啊!”
说话之人一拢绯衣,眉目俊丽,玉鼻纤秀而翘美,容颜俏比桃花,面上春光无限,调笑之意甚浓。
张伯翊甩开了那人的手,站直身子,微露愠色:“裴大人在观六路、听八方、折损人之道上倒是修得好,于我叔父手下做礼部侍郎看来是屈才了。我看御史台最缺裴大人这种牙尖嘴利的奇才。”
姜九思脑袋转了一圈,张伯翊口中的裴大人应是礼部侍郎裴枢慎。
听闻裴枢慎博览典籍,文章诗书了得,如今不仅是礼部侍郎,还兼任国子监司业一类的文职,算是皇帝近臣里深得恩宠的一位。
姜九思从前只闻其声、未见其身,今日一见,与想象中清癯淡然的书生模样大相径庭,倒是挺……
活泼。
姜九思盯着裴枢慎春风得意的脸,想到了这个词。
如姜九思所见,沐在春风中的裴枢慎,眼弯如月,笑得一脸得意轻快:“礼部待得久了是有些乏味,不过御史台这种板正严肃又易得罪人的地方也不好。到底不比户部啊,张大人若是真有心,我也可入户部任凭驱使。”
张伯翊嘴角撇出个冷笑:“裴大人在背后常论本官是个铜臭满身、利欲熏心之人,既如此,只怕户部的铜臭会损了裴大人的墨香。裴大人这般善玩弄文辞,还是礼部更能施展才华。”
“非也,非也。”裴枢慎连连摇头,“穷不失义,达不离道,我这人一向定力非常,绝不会被张大人你污浊,决计能为张大人你分忧。”
裴枢慎偏了偏身子,昂着下巴看了看站在张伯翊身后的姜九思,挑眉道:“不过看样子,张大人心里早已有适宜人选了。韩君虞前几日刚离上都赴桐州赈灾,张大人身边就已添了新人,到底是朝三暮四的性子难改啊!”
裴枢慎看向旁边发呆出神的姜九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姜九思从张伯翊身后走出,向前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后,笑着俯身行礼。
“在下姜九思,见过裴大人。”
姜九思微微转眼,遥遥望了一眼裴枢慎身后徐步渐近之人,墨紫的身影如修竹破千尺,无声激荡开一片烟粉轻白之色。
所过之处,百官自觉让开半步,纷纷俯身恭敬唤道:“沈相。”
浮云一别后,如今再相见,当年那个大雨中失魂落魄的少年郎已位极人臣。
于此间,着紫袍,系玉带,步履沉定地行于灼灼桃林之中,虽有春空澹云作衬,却携一身孤峰深潭的高寒冷气。
姜九思眼眸中呈映出的昨日清润少年郎模样,与此时渐行渐近的冷冽面容,悠悠相触的瞬间,忽如水镜乍裂一般,今昔形影顿然相离。
姜九思脑中响过“叮”的一声,眼睫颤了颤,低下了头,瞥过已行至眼前的墨紫色,道:“见过,沈相。”
沈柔坚瞥了一眼眼前之人,未施一语便将目光移开了,侧过身看向裴枢慎,道:“集宴诸事就绪,走吧。”
“不知沈相可还记得在下?”
姜九思扬起脸,目视沈柔坚侧影,道得有些急切。
沈柔坚闻此有失礼数之声,微微蹙着眉偏过头来,春光偏照,在日色中黯淡的半边眼眸隐隐透着审视的冷意,短暂扫过姜九思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姜九思望着远去的背影,干干笑了笑,揪着的心,舒展了开来,却也摊成皱巴巴一片。
按照常理而言,被问之人即便不记得,也该追问一句“你我有何渊源”、“何时的事”。
显然,沈柔坚并不记得她,甚至不屑与她多话。
沈柔坚和从前,是不大一样了。
姜九思在心中如是想着,跟在张伯翊身后,一时连拍马屁的心情都没有了。
“啧啧!”裴枢慎却是拦住了低着头盲走的姜九思,认真打量起姜九思来:“江氏女子姿容出众,没想到男子也能生得如此鲜亮妍丽么?可叹我们江陵少年都是水一色的清颜,泽气多女相,实在养不出你这么个浓眉大眼的俊相来。”
裴枢慎又连啧啧了两声:“这模样,恐怕桃林集宴之后上门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