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将几条疲惫而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摇晃不定。血腥气与汗味混杂,凝成一股沉甸甸的铁锈气息。朱峻端坐主位,张砚、王霜、赵拓、赵宏、吴西等人分列左右,人人甲胄上沾满血污与尘土,脸上是激战后的浓重倦色,但眼神深处,依然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张砚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寂静,他手中捧着一卷粗略记录的帛书,字迹仓促:“今日血战,我军伤亡……颇为惨重。阵亡者八百三十七人,重伤不起、已失战力者,约两千一百一十五余人。细分之下,步兵折损最重,约两千零七十四;骑兵次之,近五百九十二;弓弩手亦有二百八十六伤亡。”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此外,箭矢损耗巨大,库存十去七八,已不足以支撑明日再如今日这般……挥霍了。”
王霜紧接着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胡虏方面,据各队禀报估算,其两翼最为骄横的千人骑射队,已基本被我‘乌锥军’击溃,建制难存。拓跋该倚为干城的‘常熟军’重骑,在今日正面冲阵与侧翼突袭中,折损当近千骑。其余步卒、弓手,伤亡总计应在两千以上。”
张砚放下帛书,目光沉重地投向朱峻,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忧虑:“将军,今日虽侥幸守住阵脚,挫敌锋芒,然我军形势……已危如累卵。满打满算,眼下尚能执兵披甲者,不足八千之数。其中骑兵,含王将军带来的健儿,仅两千余骑;弓弩手不足八百;步卒……只剩五千左右。”他深吸一口气,帐内空气似乎都被这数字抽得更稀薄了,“而对面的拓跋该,今日虽损兵折将,可战之兵,粗略估算仍不下万人。更紧要的是,最新探马急报:尚有两路胡虏援军正星夜兼程赶来,一路为步卒四千,另一路,竟是‘常熟军’重骑两千!最迟明日晌午,便可抵达此地。”
他环视帐中诸将,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上:“届时,我军八千疲惫之师,将直面近两万胡虏生力军……明日之战,恐非今日之艰险可比,或将……十倍惨烈于斯。”
“我军已无路可退,”王霜接口,语气斩钉截铁,却又透着无尽苍凉,“此刻若下令撤退,军心顷刻瓦解,拓跋该的铁骑绝不会放过衔尾追杀的机会。溃败……只在顷刻之间。”
“这……这可如何是好!”赵宏到底年轻,听闻如此绝境,脸色发白,忍不住低呼出声。帐内其余诸将,赵拓紧握拳头发白,吴西捻须长叹,张砚眉头深锁,皆是一筹莫展。唯有主帅朱峻,依旧如古潭深井,面色沉静无波,只是搁在膝上的右手食指,极轻、极有节奏地,一下下叩击着身下粗糙的木案,目光低垂,仿佛在看案上那幅早已烂熟于心的河西地图,又仿佛穿透了它,望向某个未知的远方。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半晌。终于,朱峻抬起了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开始布置夜间防务,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今夜,各营需加倍岗哨,斥候前出十里,严密监视胡虏动向。伤兵集中救治,能战者重新编伍。军械箭矢,能回收者尽数回收,加以整修。众将且回营,安抚士卒,抓紧休整。明日……自有计较。”
命令简洁明确,却并未解开众人心头的重负。诸将带着满腹疑虑与沉重,默默行礼告退。偌大的帅帐,顷刻间只剩下朱峻,以及侍立在他身侧、如影子般沉默的皇甫青。
跳跃的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帐幕上,微微晃动。帐外,是伤兵的呻吟、战马的轻嘶,以及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沉沉黑夜。
“将军,”皇甫青犹豫片刻,终是低声开口,打破了寂静,“敌众我寡,援寇将至,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今夜云厚星稀,天色晦暗,正是良机。何不……于营中多布火把旌旗,虚设营帐,做出严阵死守之态,然后……然后主力悄然拔营,借夜色掩护,急速脱离战场,向淄河方向转移?或可……保全大部实力,以图后举。”
朱峻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越过了皇甫青,穿透了厚重的帐幕,投向了广袤而黑暗的河西夜空深处。良久,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缓缓道:“甫青,若我等今夜果真一走了之,将河西这最后一块立足之地,拱手让与胡虏,任其铁蹄践踏。你觉得,这场仗……往后会如何?”
皇甫青闻言一怔,沉思片刻,谨慎答道:“若如此,我军势必全线收缩,退守镇北关、归仁关等雄关险隘,凭险固守,与拓跋该大军长期对垒相持。胜负之数……便只能仰赖关墙之坚、粮秣之足、与天时之利了。收复河西……恐遥遥无期。”
“是啊,”朱峻的声音里,那股苍凉之意愈发明显,却也更添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定,“若是那样,这河西千里河山,万千生民,不知又要沦陷胡尘多少岁月,才能重见王化。疆土沦丧,乃武人之耻。更可虑者,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之争从未止息。赵老将军坐镇中枢,力主荡寇复土,与那位只求苟安、不惜割地的王太傅,向来势同水火。若我等前线将佐,不能在此打出个局面,反而不战而走,丧师失地……那王太傅一党,岂会放过这等攻讦良机?届时,不仅赵老将军处境艰难,恐我边军日后粮饷、兵源、乃至自主之权,都将受制于人。朝局若因此生变,边事若因此糜烂……那后果,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比眼前刀兵之险,更要可怕百倍。”
皇甫青听罢,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瞬间明白了主帅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所承受的是何等巨大的压力——那不仅是战场上两军对垒的胜负,更是关系国运朝局、牵扯无数人身家性命的千钧重担!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肃然垂首,胸中激荡着复杂的情绪。
帐内重归寂静,唯有灯芯偶尔爆出“噼啪”轻响,更衬得夜色深沉,时间仿佛凝固。焦灼与等待,在寂静中无声地煎熬。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远处,似乎有极其轻微、却被久经沙场之人敏锐捕捉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迅疾而克制,直趋中军大帐!
帐外守卫似乎早得吩咐,并未阻拦,甚至未闻盘问之声。很快,帐帘被无声掀起,几名身着深色轻便皮甲、浑身沾满夜露与尘土气息的骑士,如幽灵般闪入帐内。他们动作迅捷利落,眼神锐利如鹰,即使满身风霜也掩不住那股百战精锐的彪悍之气。为首一人身形精干,目光扫过帐内,径直快步走到朱峻帅案之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刻意压低的嗓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将军!卑职等奉命归来,星夜兼程,不敢有片刻延误!”
一直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弦紧绷的朱峻,在这一刹那猛地睁开了双眼!昏黄烛火下,那双眼眸中竟似有精光爆射,连日来的沉稳与疲惫被一股锐利无匹的期待与凝重瞬间取代。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案角,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来者耳中:
“终于……把你们等来了。”他顿了顿,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那边……情况究竟如何?”
“一切皆如将军所料,布局已成!”那斥候首领迅速答道,同时目光谨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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