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下达后的第三日,李晟的临时帅府设在了皇城东侧的武备司衙内。 这座衙门原是前朝太仆寺所属,院落深阔,正堂高敞,如今临时充作北征行辕。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堂前庭院中,数名亲兵肃立,甲胄无声。 张砚与苏慕贤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张砚一身银亮札甲,外罩一领如雪白袍,虽甲胄在身,步履间却依旧带着军旅中养成的利落从容。他腰悬一柄制式横刀,刀鞘磨得半旧,铜饰却擦得锃亮;马背得胜钩上悬着一副三石角弓,弓身裹着熟牛皮,弓弦紧如满月。整个人立在那里,宛如一柄收入鞘中的寒刃,沉静中透着锋锐——那是真正在沙场淬炼过的气息。 与他相对,苏慕贤则穿着六品文官的青袍,头戴乌纱,面容清瘦,手中捧着一叠半尺厚的卷宗。他眉眼间透着户部官员特有的细致与审慎,走路时袍角纹丝不乱,卷宗边缘对齐得严丝合缝。两人一进正堂,气息便截然两分:一边是铁与血,一边是墨与纸。 李晟坐在简朴的公案后,案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平卢道山川舆图》。羊皮绘制的地图边缘已微微卷曲,上面朱笔勾勒出山川、河流、关隘、城戍,墨笔标注着驻军人数、粮仓位置、道路里程。他抬眼看向二人,没有客套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张校尉,苏主事,此番北行,你我三人便是一体。军中无虚礼,但有分工。” 他手指点向张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张校尉,你随赵节度使在河西历练过,弓马娴熟,更历经战阵,深谙侦察斥候之道。此番北行,八百轻骑由你统带。你的职责只有六个字——”他顿了顿,“为全军之耳目,做大军之先锋。” 张砚抱拳,甲叶轻响:“末将领命。” 李晟又看向苏慕贤:“苏主事,军中钱粮、文书、与地方官府往来协调,悉数托付于你。凡涉及粮秣调拨、民夫征发、军械补充,皆由你与各州县接洽,每日向我禀报进展。记住,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北地春荒未过,此行粮道便是命脉。” 苏慕贤躬身,声音平稳:“下官明白。已按殿下吩咐,从户部调取平卢道近三年田赋、仓储册籍,沿途州县可征粮秣数目、民夫丁口,皆在此卷中。”他轻拍手中卷宗,动作谨慎如捧珍宝。 “好。”李晟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图上墨线缓缓划过,“我们七日后出发。路线已定:出帝都,经上洛、魏州,渡黄河,直抵幽州。沿途各州县已得朝廷敕令,会提供补给、协助征调部分兵马。”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舆图上的“幽州”二字上:“叛军已占据营州,围攻幽州,我军须先解幽州之围。我们的任务,是在抵达幽州后两个月内,整合当地及周边可调兵力,形成一支可战之师。若不能速战速决,入冬后大雪封山,战事必陷僵局。” 他看向二人,目光灼灼如炬:“时间紧迫,但不可急躁。叛军据险,我们若仓促进剿,正中其下怀。所以这整合、练兵、侦察的时间,不能省——必须步步为营。” 李晟转向苏慕贤问道:“苏主事,若围城三月,需粮几何?” 苏慕贤略一沉吟,脱口而出:“按两万五千兵马计,日耗粮约七百五十石,三月需六万七千五百石。另需民夫运粮,按三成损耗、一人日运五石计,需征民夫七千五百,沿途设转运仓十二处。此数尚未计战马草料。”他语速平缓,数字却分毫不差。 李晟颔首:“这便是我们三人须协力之处——张校尉破敌,苏主事供粮,我统全局。各司其职,不得有失。” “遵命!”二人齐声应道。
七日后,辰时初刻,八百精骑自春明门出发。 时节已是五月中旬,北方的春天虽比帝都来得晚些,但沿途官道两侧,杨柳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田野里麦苗青青,如毯铺展至远山脚下,农人正弯腰在田间忙碌,水车吱呀转动,引渠水灌溉。队伍清晨出发,马蹄踏在夯实的官道上,扬起轻微的尘土,在朝阳下泛起淡金色的雾霭。 李晟一马当先,身着金漆山文甲,外罩猩红织锦披风,头顶鎏金凤翅盔,缨穗垂至肩侧。他腰佩玉具剑,马鞍旁挂着一杆鎏金马槊——这是亲王仪仗,亦是出征威仪。 张砚率两百精骑在前开路。这些骑兵皆是从北衙禁军中精选的健儿,一人双马,佩横刀、弓箭,半数披轻甲,半数着皮甲,马鞍侧挂着□□、骨朵等副兵器。队伍呈锥形前进,斥候已前出五里,沿途高地皆派人瞭望。 苏慕贤与四名文吏、两名账房先生乘车随在中军。两辆马车装载着文书卷宗、账册印信,车轮裹着厚麻以防颠簸。苏慕贤坐在车中,膝上摊开沿途州县粮仓册籍,手中朱笔不时勾画。 第一天行军五十里,傍晚在渭南县驿馆驻扎。驿丞早已接到文书,将驿馆全部腾出,另在院外搭起数十顶军帐。李晟下令:人马尽早休息,马匹喂足草料,明日卯时出发。 是夜,张砚巡完营防,来到驿馆正堂。李晟正在灯下看地图,苏慕贤在一旁核算粮账。见张砚进来,李晟抬头问道:“今日行军,士卒状态如何?” “回殿下,士气甚高。”张砚答道,“八百骑皆是老卒,日行五十里尚有余力。只是沿途征调的府兵、乡勇,编伍散乱,行进时有脱队。” 李晟沉吟:“从明日始,新附兵马单独编为后队,由你派老兵十人带队,每日行军后操练一个时辰——不练阵型,只练听令、列队、行进。” “末将领命。” 苏慕贤此时抬头,轻声道:“殿下,今日渭南县供粮二百石,草料四百束,数目与文书相符。但下官查验粮袋,陈米占七成,若长久食用,恐士卒体力不济。” 李晟皱眉:“沿途州县皆如此?” “恐怕难免。”苏慕贤叹道,“去岁关中也遭雪灾,各州县仓储备粮本就不足。如今朝廷敕令征调,地方必先拨陈粮。” “记下。”李晟沉声道,“抵达幽州后,从军饷中拨银,向民间采购新粮补充。此事由你经办,要做得妥当,不可强买。” “下官明白。” 如此日行四十至六十里,不疾不徐。沿途经过的州县,地方官员皆出城相迎,提供粮草补给,并按照朝廷敕令,抽调本州县部分府兵、乡勇加入队伍。这些新加入的兵马多者二三百,少者数十,兵器甲胄参差不齐,有的甚至只持木矛、穿布衣。 张砚按李晟吩咐,每接收一批,便派人暂时接管,统一编队随行。他选出老兵中沉稳干练者担任火长、队正,每日扎营后操练一个时辰:如何列队,如何听鼓角进退,如何保管兵器。虽只是基础,但行军十余日下来,这支杂凑的队伍已初见规矩。
第六日,宿于华州境内。 是夜子时,营地西北角忽然火光窜起,夹杂着呼喝与兵刃碰撞声。 张砚本已卸甲,闻声立即披甲执刀,率亲兵疾奔而去。到得现场,只见数十名新附的乡勇正与巡夜士卒对峙,地上已躺倒两三人。为首的乡勇头目满脸通红,挥舞着一柄柴刀,口中嚷着:“狗官克扣粮饷!说好每日三升米,到手只有两升半!” 张砚扫视现场——火光映照下,那几个挑事的乡勇眼神闪烁,总往营地外瞟。他心中一动,并不急于弹压,反而抬手止住欲上前拿人的亲兵,沉声对那头目道:“你说粮饷被克扣,可有凭证?今日发粮时,你可在场?” 那头目一怔,支吾道:“我…我听王二说的!” “王二是谁?” “就、就是他!”头目指向身旁一个瘦小汉子。那汉子脸色瞬间惨白。 张砚目光如刀,盯住那瘦小汉子:“你说粮被克扣,是你亲眼所见,还是听人所传?何时、何地、经手官吏姓甚名谁?说清楚,若是实情,我即刻禀报殿下,严惩不贷。若是诬告——”他手按刀柄,“军法如何,你想必清楚。” 那瘦小汉子腿一软,跪倒在地:“校尉饶命!是…是小的胡说!是昨日在河边打水时,有个过路的货郎,他说…说军中惯会克扣新兵粮饷,让我们闹一闹,才能拿到足额……” “货郎?”张砚眼神一凛,“什么样貌?现在何处?” “四十来岁,黑瘦,左脸有颗大痣…他说今早就要往北去了……” 张砚立即转身:“传令,封锁营地所有出口!王焕,带二十骑沿北面官道追查,见可疑货郎立即拿下!”他又看向那头目和瘦小汉子,“至于你们——蛊惑军心,按律当斩。念你们初犯,又是受人蒙蔽,各杖二十,编入苦役营。再有下次,定斩不饶!” 处置干脆利落。不过半个时辰,营地恢复平静。李晟闻报后,只点了点头:“张校尉处置得宜。” 此事虽小,却让随行的老兵们对新来的这位年轻校尉,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不只是因为他是皇子亲信,更因他遇事冷静,手段分明。
进入六月,队伍抵达黄河渡口时,已是初夏时节。 时值六月中旬,黄河水势大涨,浑黄的河水奔流东去,河面宽达数里。渡口处早有舟船等候,全军分五批渡河,马匹泅渡,辎重装船。张砚先率五十骑过河,在对岸建立警戒,占据高地,其余人马依次而渡。整个过程井然有序,耗时近两个时辰,全军方抵达北岸。 一过黄河,便是河北道地界。 此时前方军情急报已至。一匹快马自北而来,马上驿卒风尘仆仆,面色焦灼。李晟在渡口临时搭建的行帐中接报,展开军报时,眉头渐锁。 “叛军已破松亭关,兵锋南指幽州。”李晟将军报掷于案上,声音冷峻,“叛军首领郭元振收编了溃散的边军,又裹挟流民,如今叛军已增至五万五千之众。榆关、卢龙塞一线告急。” 张砚与苏慕贤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原以为只是万余叛军据城作乱,如今竟已席卷河北北部,兵临幽州——那可是北疆重镇。 “殿下,若幽州有失……”苏慕贤欲言又止。 “幽州城高池深,守军八千,叛军一时半刻攻不下。”李晟摆手,“但情势已不容我们慢行。传令全军,明日加速行军,日行七十里。” “殿下,新附之兵恐难跟上。”张砚提醒。 “跟不上就掉队。”李晟语气不容置疑,“军情如火,顾不得许多了。”
加速行军后,沿途景象愈发萧条。 北方春色与关中大不相同。田野开阔,一望无际的平原延伸至天际,天空显得更高远。但风里已无泥土芬芳,反倒带着焦灼的气息——那是战火将至的预兆。 沿途可见大量去岁雪灾留下的痕迹:倒塌的土坯房屋尚未修复,残垣断壁上搭着茅草;田埂边冻死的树木依然矗立,枯枝指向天空;许多村落人烟稀疏,鸡犬之声不闻。更触目惊心的是流民——三三两两、扶老携幼向南逃难的人群,眼中尽是惶恐。 李晟骑在马上,目光掠过道旁一个蜷缩在断墙下的老妇。那老妇怀中抱着个孩子,孩子脸上脏污,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呆呆望着行军的队伍。李晟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脸转向北方,但那一瞬间,张砚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刀锋般冷硬。 那是将愤怒压成铁石的神情。
李晟每至一处,必召见当地县令、县尉,询问前方军情、本地防务。他的问话简短直接,不容敷衍:“城中尚有多少守军?”“粮仓存粮几何?”“可征发多少民夫?” 多数地方官战战兢兢,答话支吾。唯魏州郡守魏明德,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瘦老者,呈上详尽的册籍,其中记载辖内各县状况。李晟翻阅后,抬眼问道:“魏郡守,依你所记,魏州今春仍有万余灾民缺粮。朝廷去岁拨下的赈粮,按册应足支三月——为何仍有饥馑?” 魏明德跪地,须发微颤:“回殿下,赈粮确按数下发。但去岁雪深数尺,道路断绝两月,粮食运不进山村。待开春通路,已有数百人饿毙。加之今春粮价腾贵,一斗粟米至百二十文,灾民卖尽家当亦难糊口。下官虽开仓平粜,奈何仓储有限……” 李晟沉默片刻,挥手示意他退下,并未多言。待魏明德离去,他才对苏慕贤道:“记下此人名姓,若他能守住魏州,战后可酌情提拔。” 语气平淡,既无赞赏,亦无同情,只是就事论事的考量。但苏慕贤分明看见,殿下在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身上,停留了许久。
又三日,夜宿邢州城外。 苏慕贤照例清点完当日粮草,正要歇息,忽有仓吏慌慌张张来报:“苏主事,不好了!今日邢州供应的三百石粟米,有近半数袋中掺了沙土!” 苏慕贤披衣起身,随那仓吏来到临时粮囤。灯火下,打开的几个粮袋里,黄澄澄的粟米中明显混杂着灰褐色的沙粒,用手一捧,沙土簌簌落下。 “混账!”一向温文的苏慕贤也忍不住骂了一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今日接收时,可曾查验?” “验、验了…”仓吏声音发颤,“但只抽检了上面几袋,下面这些……” 苏慕贤明白过来——这是地方上惯用的伎俩,上面放好粮,下面掺次货。他沉思片刻,道:“此事先不要声张。你去将邢州负责押运的仓曹佐吏请来,就说我有几笔账目要对一对。” 不多时,一个圆脸微胖的佐吏被领来,脸上还带着睡意。苏慕贤也不绕弯,指着那几袋掺沙的粟米,温声道:“李佐吏,这些粮食,是你亲自经手的吧?” 那佐吏脸色一变,强笑道:“苏主事,这都是从官仓直接运出的,怎会有问题……” “哦?”苏慕贤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缓缓翻开,“可我查过去年邢州的田赋账册,去岁秋收,邢州上田亩产粟米一石二斗,中田九斗。而今年春季上报的仓储存粮,折合亩产竟达一石五斗。李佐吏,你管着邢州粮仓多年,可否为本官解惑——这多出来的三斗产量,是从何处来的?” 佐吏额头见汗:“这、这或许是底下人报错了……” “报错了?”苏慕贤合上册子,声音依然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那好,明日我便请殿下行文,调邢州近三年所有田赋、仓储、转运的原始账册,一笔一笔重新核对。届时若查出问题,恐怕就不只是掺沙这么简单了——虚报产量、贪墨仓储,是什么罪名,李佐吏应该清楚。” 那佐吏腿一软,扑通跪倒:“苏主事饶命!是…是赵别驾吩咐的!他说军中急用,官仓存粮不足,让、让我们在旧粮里掺些沙土充数……沙土只掺了两成,真的只有两成!” 苏慕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肃:“两成沙土,便是前线六千士卒一日口粮。你且回去告诉赵别驾,明日辰时之前,将短缺的六十石好粮补齐。若敢延误,或再耍花样——”他顿了顿,“我不介意让殿下知道,邢州官仓的账目,究竟有多少‘水分’。” 次日黎明,六十石上好粟米如数送至军营。苏慕贤亲自验收,一粒沙土也无。 事后他向李晟禀报时,只简单说了句:“邢州供粮已齐,数目无误。”至于其中曲折,只字未提。 李晟看他一眼,点了点头:“辛苦。” 有些事,不必说破。能干且知分寸,便是最好的下属。
张砚则带着斥候,每至驻扎地,必在周边三十里内探查地形。他亲自绘制简图,标注里程、地势、水源、村落。有年轻斥候不解:“校尉,大军行进皆有官道,何必探查这些偏径?” 张砚手指地图:“今日大军行进,自然走官道。他日若分兵奇袭、迂回包抄、败退突围,这些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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