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在三日前陷入了原因不明的昏睡。”
出身清河源氏一族的右大臣在家中等候已久,恭敬地接待了前来拜访的大巫女。
他隐晦地观察着身着华丽鹤松纹礼服的女子捧茶时的动作,她从袖中露出的手腕莹白细腻,和少女没有两样。
现任大巫女在两三年前得到了敕书,据说是前代大巫女因为衰老力竭而提出了由弟子接替职责的申请,但就和之前的数任大巫女一样,前代大巫女在卸任后很快就销声匿迹了。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京中开始流传一个传言。
那就是,神宫中的大巫女,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位。
若这传言是真实的,那么她应当已经超过两百岁了,但面前的大巫女从容貌上看无论如何都是一名年轻女子,举止体态就像朝露那样轻盈美丽。
莫非世上真的存在长生不老之术吗?
这个念头在诞生之初,就无可避免地伴随着畏惧和欲念的滋长,右大臣忍不住向巫女的脸庞看去,却先对上了随侍在巫女身边的少年阴阳师的双眼,其中的冷冽之意让他浑身一震,从不切实际的妄想中骤然惊醒,等右大臣再望过去,对方分明一直低着头,刚才的对视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在小女昏迷不醒之前,宅邸中就已经发生了许多怪事。”右大臣回过神来,继续说道,“直到现在,怪事仍在频频发生,住在这座宅邸中的家人和下仆都深受其扰。”
“都是些什么样的怪事呢?”
“例如,深夜的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下仆前去查看,却什么也没有。”他一一细数着,“庭院里亮起鬼火,还有前一夜摆放好的物品,天亮后却被发现散落一地……诸如此类。”
“怪事只发生在宅邸中吗?”
右大臣想了想,确认道:“的确如此。”
巫女怀中被忽略了好一会的白猫打了个滚,伸爪去挠巫女挂在腰间的铃铛,千代顺着猫耳朵把它轻轻推开,白猫却喵了一声,抬头蹭了蹭巫女的掌心。
千代只能把手放在它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白猫绒软蓬松的长毛。
“这样的话,说不定是座敷童子之类寄宿于人家中的小妖怪所为,至于令媛的昏迷,恐怕要见面诊断之后才能有所判断。”
右大臣对她提出的要求早有准备,当即就站了起来,吩咐身旁的侍女引路。
“另外,请问您的侍从是否已元服……”
“叶王是我的弟子。”千代马上理解了右大臣的顾虑,她偏过脸小声对叶王说道,“右大臣的女儿尚未婚配,在此期间内,请你先查看一下这座宅邸中的情况吧。”
见到叶王点了点头,千代站起身,想把怀中的猫递给他。
“那么,悟就也拜托……”
白猫当即乍起了尾巴,在落入叶王手中的一刹那就像掉进油锅那样“喵嗷”一声弹开,极敏捷地跳到巫女肩头,跃回她怀中,整个逃窜过程行云流水,丝滑无比。
千代:……?
右大臣:“带着爱宠也不要紧。”
于是大巫女只得揣着猫走进了右大臣之女的卧室。
这名贵族女孩的年纪很轻,闭着双眼,看上去仿佛只是陷入了一段漫长而安稳的睡眠中。
千代在昏迷不醒的女孩身边跪坐下来,将手覆上她的额头,很快就感知到了她体内紊乱的灵力。
“是和你类似的情况呢,悟。”千代小声说道,一边疏通着右大臣之女体内的灵力流,“大概是受到了妖力或者灵力冲撞,所以才陷入了昏迷中。”
不像作为咒术师的五条悟,天生能封锁体内咒力的外溢,在发生咒力冲撞时也倾向在体内化解力量,昏迷的女孩不过是普通人,经千代的梳理引导后,灵力很快流向了体外。
但她却依然没有苏醒的征兆。
白猫竖起的耳朵尖颤了一下,毛蓬蓬的尾巴摇动,在千代手中依稀划出几个字。
“咒……”
千代辨认道。
“你是说,咒灵?”
####
“原来如此,是尚未与宿主分离的咒灵啊。”叶王思索道,“既然咒灵还没成形,看来作祟的并不是它。”
千代和叶王一同走进了据说发生过作祟的一处书室,叶王在书架前停了下来。
“根据仆人的描述,某天夜里忽然听见书室中传来响声,拉开门以后只发现书架平白无故地倒在地上,书室中却空无一人。”他用折扇敲了敲架上已经重新摆放好的书卷,残留其上的灵力化作光点浮起,“还有残余的痕迹——的确并非普通人类所为。”
光点碰触到千代的指尖,很快就湮灭了,千代若有所思道:“灵力的感觉有点熟悉。”
叶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神情,继续说道:“不仅在这一处,有许多处都留下了类似的灵力痕迹。”
“也就是说,线索分作两条了,一边是造成大臣之女昏迷的咒灵是如何产生的,一边是作祟的妖怪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巫女说道,“二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呢,恐怕还得有更多信息才行……”
“巫女大人。”一直安静地履行着引路职责的侍女小心地开口道,“我是雪之上的侍女,此前的确曾听雪之上说过奇怪的话。”
“雪”大概取自大臣之女姓名中的一个字。
“雪之上对我倾诉过……她曾在月下对一位绝代风华的美男子有过惊鸿一瞥,从此对他一见倾心。”
侍女说。
“后来,雪之上一直期盼着新月之日的到来,渴望能再见到这名男子,但在下一个新月之日到来之前,她就已经昏迷不醒了。”
“所有事情,似乎都发生在夜里呢。”千代一点点还原着事件的原貌,“虽然不能排除是巧合的可能,不过雪之上所目睹的美男子大约就是宅邸中的作祟源头,而雪之上在目击现场受到了灵力冲撞,又心怀爱慕思恋,咒灵因此诞生,造成了她的昏睡。”
蛊惑人心的美男子啊……难道是狐妖之流吗?
在千代思考时,侍女继续说了下去。
“对了,还有另一件事,在雪之上昏睡后,有一名奇怪的药郎曾经登门拜访过。”
“奇怪的药郎?”千代心中产生了某种联想,“你说的药郎,是不是说话很难懂,妆容很先锋……”
为了生动地解释什么叫“妆容先锋”,巫女比划了起来。
“就是脸上的这里和这里画着红色油彩,拿着长烟杆,还戴耳钉。”
“啊,没错,就是那位药郎!”
叶王询问道:“是千代大人的熟人吗?”
“算不上熟人,只是在很久以前受过对方的恩惠。”
千代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上一次见面还是成为大巫女之前的事,真是过去很久了。”
这么说来,是两百年前的故交。
叶王没有再追问,对这件事表现出的兴趣浅尝辄止。
“那就没有不见一面的道理了。”千代问道,“请问这位卖药郎在哪呢?”
“那个,其实。”侍女流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吞吞吐吐道,“因为觉得很可疑,大人就把卖药郎抓起来了,现在大概……还被关在监牢里。”
####
锁链被打开,沉重潮湿的木门发出闷响,千代探头进去,一眼就看见了端坐在稻草上,与肮脏漆黑的监牢格格不入的卖药郎。
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大巫女的到来,容貌妖异却气质沉静的男人对她颔首。
“看上去一点也不吃惊呢。”
千代走到他身前,伸出了手,卖药郎没有直接握住对方,而是将烟杆的一端递到了她手中,于是千代托着烟杆,把他牵起身来。
“你出现在这里,也是为了右大臣之女的昏睡事件吗?”
“不全是。”卖药郎说,“我为了你而来。”
千代愣了一下,然后微笑起来:“难道你为自己当初的决定感到后悔了?”
“并非如此。”卖药郎张开手,一枚天平跳到千代的肩头,发出轻轻的震响,“在你的身上,有数条因缘线正在缔结。”
“是吗?可能是因为我有了弟子。”说到自己的弟子们,千代顿时变得兴致勃勃,“他们真的很强哦?虽然现在还是孩子,但成长速度连我都感到吃惊,或许要不了多久,就会追到我的身后来了,说不定有朝一日还会比我更强……”
“不畏惧吗?”
“完全不。”
千代笑着说。
“因为我喜欢人类。”
药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次的事件,牵连着你的另一条因缘之线。”
在这么对她说过之后,卖药郎并没有多做解释的意思,他望向监牢之外,穿过很小的一方天窗,云层后缓缓展现出半痕弯月。
“今晚是新月之夜。”
####
今晚是新月。
白猫仰脸望着天边的一弯月亮,然后让视线回到地面。
咒灵的气味愈发浓郁了,看来在今夜就会正式诞生。
与他相比,阴阳师似乎才是真正地怀有赏月的闲情逸致的一方。
“虽然人们惯常赞美满月,但今天的月亮很好。”叶王说,“你能感觉到吗,月出之后,灵力正在这座宅邸中满溢,如果不插手的话,从中滋生出的妖怪和咒灵很快就会将其中的人类清理干净,成为这里真正的主人。”
白猫安静地看向他,叶王因为它的心音而笑道:“我只不过是觉得,与蠹虫一样的普通人类来说,哪怕是怪物都要因为直白的欲望而显得可爱一些……不是么,咒术师?至少咒灵可不会对强者说谎。”
白猫懒洋洋地甩了一下尾巴。
“对这一点觉得无所谓么,看来你甚至都不曾好好看过那些渺小的家伙,没有觉得我傲慢的立场吧。”他收起了折扇,合上半面月辉,“但是不必担心,我不会妨碍千代大人。”
“在说我的事吗?”
“看来说话的场合好像有点不妙呢。”叶王起身,自然地回应道,“已经见过旧识了吗,千代大人?”
“是的,并且从对方身上得到了一点提示。”
从卖药郎那里得到的天平落向地面,先是稳稳立起,随后如同一枚风向标,倾倒向了灵力的源头方向。
千代向其指示的位置走去,而白猫却往另一边前进了几步,回过头对她咪呜了一声。
“怎么了,悟?”
“五条君的意思是。”叶王说,“女孩那边的咒灵就由作为咒术师的他来解决。”
让一只猫猫去祓除咒灵真的没关系吗?
千代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但另一个想法也立刻浮现出来。
虽然是猫猫,但也是五条悟。
哦,那没事了。
叶王跟在千代身后,给两人上了一道消除气息的结界,巫女和阴阳师的身影顿时隐匿进了影子中,连交谈与脚步声都被结界藏起。
千代顺着指引,在某扇门前停了下来,她略作停顿,便用术式无声地穿过了门,门后是一间茶室,在显眼处摆放着一副刀架,刀架上供奉有一柄太刀。
“真是漂亮的刀。”
千代低声说。
“这柄太刀是百年前源氏家族委托当时的名刀匠三条宗近所制。”叶王对她说,“到右大臣手中,已经经历了数代的流传。”
“得到世代供奉的太刀啊,会不会是付丧神呢。”千代往结界外走去,“说起来,我总觉得这把刀的气息很熟悉……”
巫女向太刀伸出手,而云动影移,月光流转,恰在这时倾泻在了刀鞘上。
太刀所具有的灵力忽而迸发,一个身影显现在了巫女身前。
明明自凶器中诞生,但当付丧神睁开眼睛,却能让人看见深邃而纯净的夜空,待他微笑时,夜空便迎来了微熹,唯有金色的新月依然绮丽而静谧。
付丧神握住了巫女来不及收回的指尖。
“我是三日月宗近。”
他说。
“我已经在这里,等待了阁下很久了。”
####
月光越来越亮了。
白猫坐在昏睡的女孩身边。
她似乎正在承受某种折磨,在睡梦中不安而痛苦地挣扎着。
白猫对此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兴趣,它一动不动地盯着女孩被烛光投在墙面上的影子,那道影子随着女孩的辗转反侧不断扭曲着形状,也变得越来越浓稠漆黑,最后,终于连墙面也再也无法承担影子的重量,于是它从墙上渐渐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