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邱和越娘早在听见第一阵马蹄声时便被惊醒,默契地缩进不起眼的杂物间里。父女俩肩挨着肩,抖得像两只抱团取暖的鹌鹑,只盼着那帮蛮蛮进镇扫掠一番,抢了就走,千万别盯上自家客栈。
不想,那马蹄声越听越古怪。
起先还像是有一队人马闯进了镇子,细听之下,却又乱糟糟糊作一团,再渐渐没了声响。只有一道马蹄声杀出重围,而后越来越近,“咻”一下从客栈前过,再渐渐远去。
父女俩屏住呼吸,不敢大意,躲过一阵就听马蹄声又回来了,然后又走了。这般来回,实在教人惊疑。
越娘胆子大些,尽管心里发毛,却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将窗户推开一道缝,眯起眼睛往外看去。
不料窗外不止是黑,竟还起了大雾,雾浓得连对面街都看不见了。
越娘瞪圆了一双眼,正想将脑袋再探出去些,好看个分明,不想老邱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捂过她的脸,手忙脚乱地将窗户重新关严实。
“要死不嘞?”他难得骂越娘一回,压着声音骂,“一颗头都快钻出去了,生怕蛮蛮瞧你不见是不是?”
越娘被捂得呜呜了两声,好容易掰开她爹的手,小声道:“可是爹,外头没有蛮蛮呀,倒是起了一片大雾。”
“胡说,怎么会没有蛮蛮?”老邱先是下意识反驳,话出口却也觉出不对。外头的动静的确不像在劫掠,既没听见砸门声,也没听见哭喊声,光听一匹马在镇上兜圈子跑了。
他摸了摸下巴,心里也开始犯嘀咕:“要不是蛮蛮……那马蹄声是哪儿来的?”
“爹,”越娘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也压得很低,小心翼翼道,“你说……会不会是鬼马?”
老邱闻言当即啐了一口:“小孩子家家别乱说话。草原上的鬼马鬼人,鬼牛鬼羊,从来都霍霍不到我们中原的地方。”
嘴上虽这么说,他自己却也有些犯怵,脑子里忙不迭去想别的可能,半晌才道:“今儿来的那几位贵客,不就带了六匹马么?兴许……兴许是他们在遛马吧。”
这解释听着也不怎么像样,可到底比“鬼马”强些。
不管怎么说,外头似乎并没有真闯进来一伙蛮蛮,危险好像也不似想象中那样危险。老邱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只要不是蛮蛮就好。等明儿天一亮,我就去把地窖清出来。再有蛮蛮来,咱们父女俩就躲地窖里去。”
两人正说着,那一阵马蹄声忽然就停了。
老邱顿时收声,屏息凝神地等了片刻,见外头迟迟没再响动,这才壮着胆子,也将窗户偷开一条缝。
只见外头月明星稀,而贵客里的双胞胎之一走了出去。
越娘说的雾他没瞧见,就见那个景云还是景星的,手上还拖着个什么东西。
老邱眼神不济,定睛瞧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竟是个蛮蛮,被景英雄抓着后脖领子,一路拖在地上走,半点也看不出往日里烧杀抢掠的凶悍样。
“乖乖隆叮咚……”老邱看得咋舌不已,忍不住喃喃出声,“我就说今儿来的贵客不同寻常,拿个蛮蛮就跟拎只鸡似的。”
正说着,客栈大堂里已被景云点上灯盏,而且他毫不心疼灯油,点了一盏又一盏,直将整个大堂点得亮如白昼。
甚至都透进杂物间的门缝。
老邱和越娘对视一眼,紧接着猫腰蹑脚,鬼鬼祟祟地摸出屋子,不想才摸到大堂边上,就被楼上的人瞧个正着。
*
闻人歌正自楼梯上缓步而下,卦不准跟在她身后。两人才走到一半,便见老邱和越娘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看着跟做贼似的。
闻人歌脚步微顿,率先开口:“可是吵着你们了?”
她这一声平平淡淡,倒把老邱和越娘吓得齐齐一蹦。
“没!”
“没!”
“我家人捉了个蛮蛮,”闻人歌继续道,“待会儿要问他几句话。你们若无事,也可在旁边听听。若是困了,自去睡下便是。”
“要听的,要听的!”
越娘立刻接话,眼睛亮得惊人,精神头比方才躲在屋里时足了十倍,“我跟爹爹一点儿都不困!”
被迫一点儿也不困的老邱只得跟着点头,嘴上忙道:“我去给贵人泡茶,泡茶。”
越娘一听也给自己找了个差事,忙跑去把先前翻扣在桌上的条凳一一放下,又扯了块抹布,将桌面细细擦。
“有劳姑娘。”
闻人歌正好走到楼下,冲越娘略一颔首,随即撩起衣摆,在主位上落座。
卦不准则极其顺屁股地在她左手边坐下,仰头正好对上越娘的脸,笑嘻嘻道:“劳烦越娘再上些瓜果点心呗。”说着他一抬手,理直气壮地朝闻人歌一指,“记得记她账上。”
越娘一脸复杂地看着他,余光却不住往闻人歌身上飘,拼命用眼神提醒他: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奈何卦不准平日里鬼精鬼精,这会儿却像突然失灵,竟半点没接住她的提醒。
还是闻人歌先开了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卦不准道:“什么时候,店小二也能和客人同桌了?”
卦不准闻言登时像被针扎了屁股似的,一下从条凳上弹起来。
糟了。
他竟把自己还兼着店小二这桩差事给忘了。
“那什么……”卦不准讪讪一笑,手脚麻利地从桌边挪开,“女公子喜欢花生米么?小的这就去备下。”
“别忙了,大晚上的。”闻人歌懒得看他演,目光冷冷地落向大堂一角,“我只跟蛮子说几句话。”
角落里,那被捉回来的蛮蛮正五花大绑地横在地上。
景云先前绑完人,点完灯,便一直抱剑守在门边,一处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闻言也不废话,走过去一把抓住那蛮子的肩头,连拖带拽地将人带到闻人歌正前方,往地上一掼。
那蛮子的嘴里勒着他自个儿的裤腰带,只能发出呜呜声响,又因合不拢嘴流出不少口水。两臂则被景云扎扎实实地捆在身后,因为血液不通都快麻了已经。还有其双腿,也被景云并着捆成一条,屈个膝弯都难。于是一整个人跟条大草鱼一般横在地上,除了打挺,就能扑腾两下。
景云瞧着正经,这绑人手法倒是促狭,伸手正要给“草鱼”解开勒嘴的裤腰带,不想还被“草鱼”躲开。
他是列缺十二骑的头儿,能惯“草鱼”这脾气,翻手一个剑花,拿剑鞘扇了“鱼脸”一巴掌,“老实点儿。”
那蛮子挨了一下,怒得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却又做不得什么,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景云。
景云冷笑一声,长剑铮然出鞘,寒光一闪,就将蛮蛮嘴里的裤腰带削成十八段。他心里凉凉道:本来还想给你留两分体面,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待会儿便提着裤子上路吧。
裤腰带一松,那蛮子终于能张口说话,顾不上淌了一下巴的口水,直接冲景云破口大骂,叽里咕噜一长串草原话,又急又狠,全是草原上最恶毒的诅咒。
“你这脏心烂肺的豺狗!长生天在上,必叫你断子绝孙,干了河床!”
“有种便给爷爷我解开绳子,咱们真刀真枪打一场!”
“我要咬断你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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