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愚昧，竟丝毫不记得了。”沈知春低下眉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她记得的。
那也是一年春日，母亲还在世，带着年幼的她去参加慈府的宴会，一进门，阿婆便搂住她亲了亲，问她近来好不好，又夸她长得更高了些，是个大姑娘了。
阿婆长什么样子来着？她竟然在脑海中再也回想不出她的面容。只记得那双曾慈爱地抚摸过她的脸颊的那双手掌，还有母亲去世时她在阿婆怀里脸上滚烫的那滴眼泪。
没错，她的阿婆和阿祖都极疼爱她，那次宴会也许她坐在主位，坐在他们之中。
小小的沈知春好奇地望着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也学这些人拿起眼前的杯举起来敬酒。
她的阿祖笑着用厚重的手掌摸着她的头顶：“我们春娘再过八九年就是大姑娘了，阿祖便可以来赴春娘的宴了。”
“阿祖来，阿婆也来！”
“阿婆当然要来呀，阿婆怎么会缺席我们春娘的宴会呢。”阿婆笑呵呵的，捏了捏她圆滚滚的脸。
后来仿佛是各家的小姐少爷们开始展示起才艺来，小沈知春便有些累了，昏昏欲睡。
忽然，不知是谁想要逗弄她：“春娘，你觉得这些哥哥姐姐们的才艺，哪个最好？”
小沈枝春摇摇头，指着远处蹦蹦跳跳的狗儿：“你们的才艺还不若我的阿寿呢！”
还想再说，她身旁的人急忙捂了她的嘴，赔笑道：“我们小姐年纪尚小，信口胡说的，还望各位勿要怪罪才是。”
这些人脸色虽不好看，却也看在慈府的面上不曾说些什么。
“当日慈府何等风光，却不想一朝圣心变换，竟都零落成泥了。”德妃叹了一声，望着眼前这人，半点也不似那日傲气的小娃。
沈知春依旧低着头，敛去了笑意。
她的阿祖在林州落水而亡，母亲因此病逝。
她的阿婆在回京看望她的第二日便也气急攻心，吐血身亡了。
好在她父亲并未受到牵连，沈知春身后的倚仗，便只剩下沈府这个门楣了。
那年，她丧母丧祖父丧祖母，其原因只不过是她的阿祖在朝堂上弹劾秦家枉负圣恩，私自向百姓敛财。先帝一怒，竟将阿祖从侍中降为最末的林州参军。
秦家是先帝培植起来的一股新生势力。阿祖去世后，先帝便破例提拔将秦海升为正三品尚书令。
而后景帝继位，这位新贵便迫不及待地将女儿送入宫中，以讨好这位新帝。
德妃见她如此，忙致歉道：“沈才人，都是本宫不好，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沈知春的眼睫眨了眨，强撑出一丝笑来：“先帝决断，自然圣明。妾如今得幸沐天家恩德，想必阿祖和阿婆若知晓，也定会为我开心的。”
夜已深了，沈知春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今日德妃那一番话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又将自己对秦家那股子心头火拱了出来。此刻她心内躁动不安，便忙喊了无琴来。
“小主，你怎么了？”无琴看着她这副蜷成一团的狼狈样子，心疼极了。
一见无琴，沈知春便一把将她抱住，哭起来。
无琴不再追问，而是坐在床榻上，用手轻轻拍着沈知春的后背，仿佛哄小孩般唱起了歌：“宝儿乖，宝儿乖，过完春日到夏天，蝉鸣叫，蛙声烦，吃口西瓜正解馋...”
过了一会儿，沈知春不再哭了，她脸上满是泪痕：“无琴姐姐，你陪我睡。”
无琴用手捧着她的脸，宠溺地笑道：“好，我陪你睡。”
床榻上，无琴抱着沈知春，像从前在家时那样，沈知春在她怀里，听着她胸膛里“咚咚”的心跳声，就像夏夜里的雨声，让她莫名的安心。
“无琴姐姐，你说阿祖和阿婆，她们是投胎去了，还是在这天上成仙了呢？”沈知春低声问道。
无琴用手摩挲着沈知春的脑袋：“她们定是成仙去了，好保佑你在这世上康泰安宁。”
沈知春知道她在哄骗自己，却也依着她的话往下说：“那你说，阿祖她们会不会保佑我，铲除秦家？”
无琴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着怀中的沈知春在黑暗里被烛光照射着闪烁的眸子：“会的。”
这一夜，沈知春没有做梦。
晨起，沈知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昨日没睡好今日实在困倦的很，却也无法，该是合宫向皇后请安的时辰了。
桃蕊见沈知春哈欠连天，笑着说：“小主昨夜没睡好，露水姐姐正说着要泡杯浓茶为小主醒醒神呢。”
沈知春点点头，闭着眼，任由桃蕊在她的脑袋上鼓捣着。
喝了浓茶，沈知春总算撑起些精神来，桃蕊正为自己点上面靥：“小主，今日这个妆容如何？”
沈知春看向镜中鬓间那支蜻蜓缠花珠钗，有些眼生：“这支钗活灵活现的，倒是好看，只是我以前似乎不曾见过。”
桃蕊行了一礼：“回小主，这是婢子做的。”
沈知春扭过头看向她，恍然大悟：“对了，你说你曾在司珍房当过差的。”
“我很喜欢。”沈知春微笑着，如一池春水。
桃蕊怯生生地望着面前这个主子，脸上染上两道红霞。
梳妆完毕，沈知春便往凤仪宫去了。
沈知春刚坐下，秦宝林便也跟着进来了。她坐在沈知春身旁，用那双雪白的手抚着头上的珠钗，手腕上的碧绿的玉镯十分打眼。
沈知春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对面的白充媛忍不住问道：“沈妹妹笑什么呢？”
沈知春调笑着拉过秦宝林的手，拨出那支玉镯来，在众人面前晃了一遍：“秦宝林这一早上便向我显摆圣上赠予她的玉镯呢，我见圣上对秦妹妹如此好，真是羡煞我了。”
白充媛盯着秦宝林，似是奉劝：“秦妹妹确实接连两日侍寝，只是宫中时日还长，现在得意忘形未免太早了些。”
“不过一支玉镯而已，成色是略好一些，却也算不上奇珍。秦宝林初来乍到，想必日后显摆的日子还多着呢。”淑妃扫了一眼那碧绿的手镯，便回过眸子不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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